陆焱那句带着森寒杀意的质问,宛如一记沉闷的重锤,在皇极殿的穹顶之下久久回荡。
冰冷死寂的大殿内,落针可闻。
满地都是被削去四肢的死士残躯,刺鼻的血水顺着金砖的纹理蜿蜒流淌,一直蔓延到了文武百官的朝靴边缘。
龙椅上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显然被这浓烈的血腥味熏得有些难受。
小家伙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柔软的身子,张开没长牙的小嘴,吐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口水泡泡。
啵的一声轻响。
口水泡破裂的声音,在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朝堂上,竟然成了唯一鲜活的动静。
陆焱单手按着腰间那把饮尽鲜血的绣春刀,冷漠的目光如无形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台阶下那群大武王朝的国之栋梁。
他在等。
等一个敢于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的硬骨头。
等一个愿意为了周家正统皇权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臣烈士。
只要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陆焱今天就能让这金銮殿上的血水再淹高三寸。
然而,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预想中群情激愤、死谏到底的悲壮戏码并没有上演。
面对这比十年前还要荒诞百倍的废立天子之举,这群饱读诗书的文官武将们,竟然连一个大喘气的都没有。
没有愤怒。
没有反抗。
甚至连一丝惊讶和错愕的表情都找不到。
礼部尚书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快要漫过来的血水。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大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慌,反而动作熟练地撩起了自己昂贵的绯红色大朝服下摆。
他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那肮脏的血污弄脏了自己新做的官靴。
紧接着,这位执掌天下礼仪的朝廷大员,拍了拍宽大的袖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等,叩见新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摄政王千秋万载!神威盖世!”
有了礼部尚书带头,剩下的文武百官就像是经过了千万次排练的提线木偶。
他们齐刷刷地撩起官服,整齐划一地跪伏在那片散发着恶臭的血泊边缘。
几百颗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瞬间冲破了皇极殿的屋顶。
声音洪亮,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麻木与顺从。
陆焱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这群犹如羊群般温顺的朝廷大员。
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无聊与乏味。
经过这十年高压残酷的铁血洗脑,这帮读书人的脊梁骨早就被他一寸寸地敲碎成了烂泥。
什么君臣纲常,什么天下正统。
在绝对碾压的暴力和连坐九族的屠刀面前,连个用来擦屁股的破布都不如。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躺在龙椅上吐泡泡的奶娃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大武朝的皇位,说到底不过是摄政王陆焱摆在家里客厅的一个物件罢了。
今天摆个十六岁的少年,明天换个没断奶的婴儿。
只要那个穿着黑金蟒袍的活阎王还站在这朝堂上一天,这江山跟谁姓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反正皇位是你家的,你想怎么换就怎么换。
只要别让那把绣春刀砍到自己的脖子上,哪怕陆焱牵一条狗上去坐着,他们照样能磕头喊万岁。
“太师定鼎天下,挽狂澜于既倒,实乃我大武之幸!”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大义凛然地开始背诵着那些毫无营养的奉承套话。
“如今新皇年幼,还请太师继续执掌神器,垂帘摄政,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底下的百官立刻异口同声地跟着附和,仿佛这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拙劣滑稽戏。
陆焱冷眼俯视着这群毫无灵魂的官僚,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松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当所有的对手都变成了只会摇尾乞怜的顺民。
这凡人世界的权力巅峰,就像是一杯放了十天的白开水,再也咂摸不出半点滋味。
“既然诸位大人都觉得新皇甚好,那这早朝就到这儿吧。”
陆焱懒得再听这些令人作呕的马屁。
他随手扯下肩头沾染了些许灰尘的大氅,扔给一旁的沈青。
“把地上这些烂肉处理干净,别熏着了咱们这位新主子。”
陆焱连看都没看龙椅上的婴儿一眼,转身大步走下白玉台阶。
黑金色的衣摆在风中翻滚,带着不可一世的孤高与冷傲。
“臣等恭送太师!”
百官们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直到陆焱的军靴声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他们才敢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紫禁城上空的薄雾。
陆焱独自一人走出皇极殿那道高耸威严的大门。
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冬冷冽的空气。
阳光洒在他那张完美无瑕、定格在二十岁青春巅峰的脸庞上。
折射出一种跨越了岁月轮回的神性光辉。
大权在握,长生不死。
他拥有了世间凡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那双幽暗深渊般的眸子里,却藏着一片荒芜的死寂。
没有对手的世界,原来是这般的让人窒息。
陆焱顺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下,准备返回总督府闭关,继续推演对抗北方神魔的功法。
就在他走到广场边缘,准备穿过那道拱门时。
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管子都咳断的剧烈咳嗽声,突然从前方拐角的阴影处传来。
“咳咳咳……噗!”
这声音在一片肃杀静谧的皇城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焱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锐利的目光犹如鹰隼般刺破了那片阴影。
只见在那高高的红墙角落里。
安静地停着一辆用上好紫檀木打造的轮椅。
轮椅上,瘫坐着一个身形枯瘦如柴、满头白发稀疏如杂草的老人。
老人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依然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方原本洁白的丝帕,此刻已经被咳出的粘稠黑血彻底染透。
哪怕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陆焱都能清晰地闻到那股从老人骨髓里散发出来的衰败死气。
那是一种寿命走到尽头、油尽灯枯的腐朽味道。
陆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千万年都不会有波澜的冷酷脸庞上,难得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他认得那辆轮椅,更认得那张布满老人斑和刀疤的沧桑脸庞。
那是曾经手持短棍、在诏狱里笑骂风云的锦衣卫上任指挥使。
是他陆焱在微末之时,并肩作战杀出一条血路的老兄弟。
裴纶。
陆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轮椅上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的虚弱老人。
脑海里那些久远的血色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王……王爷……”
裴纶听到了军靴落地的声音。
他费力地抬起那颗沉重的老脑袋,用一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陆焱。
那干瘪的嘴角努力向上扯动,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惨淡笑容。
“老裴……”
陆焱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却听见轮椅上的老人喘息着,用漏风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开口。
“老头子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临走前,就想再来看看您这张……永远都不会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