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脚边,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连天地都透着一股沉郁的哀伤,将顾远山心中的不安无限放大。
想起沈叶初往日里与自己探讨经义时的意气风发,又想起几人同窗共读的时光……
再对比如今好友艰难的处境……
他胸口便像被什么堵住一般,闷得发慌。
……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余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小山子,外头风大,快进屋来暖和暖和,饭菜都快凉了。”
他才猛地回过神,鼻尖早已被冻得通红,指尖也泛起了凉意。
转身进屋时,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萧条的冬日景象依旧在眼前,像一幅褪色的画,衬得心中的愁绪愈发浓重。
这一夜,怕是难以安睡了。
……
隔日,天还未亮透。
天边只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寒气裹着霜气弥漫在院子里,墙角的枯草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顾远山穿戴好余氏新缝制的棉袍,束紧腰带,背上沉甸甸的书箱往院子里走。
余氏正端着冒着热气的粥碗出来,顾三水则把最后一包肉干塞进行囊,仔细捆在骡车上。
“快过来趁热吃,粥熬得稠,路上抗饿。”
余氏把碗递到他手里,又往他口袋里塞了把炒瓜子。
“路上嘴闲了就嗑嗑,别光想着看书,也得歇歇眼睛。”
顾远山捧着温热的粥碗,低低应声。
……
这次依旧是顾大水将两人送去镖局再回来。
顾远山前几日还与家里商量,只说这次就他自己跟着镖队走就行,免得顾三水跟着跑一趟,怪累人的。
谁知一听他的话,余氏就立马皱着眉,满脸不赞同。
“府城路途远,路上可不太平,你一个孩子单独走,我和你爹怎么睡得着?让你爹将你平安送去府学,我们才能放心。”
顾三水也跟着点头。
“小山子,听话。你在府学安心念书,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爹送你过去,看着你平安才踏实。”
……
想到这里,顾远山喝了口热粥,只觉得有些无奈。
他如今也算是12岁的少年郎,路上又有镖队的人护着,安排问题自是能保障。
可余氏和顾三水就是放心不下。
怕是要一辈子当他是小孩子了。
顾远山一边无奈摇头,一边小口小口喝着粥。
余氏见他这模样,怕他不上心,便又叮嘱道:“小山子,你到了学院,没事就别往外跑,府城里鱼龙混杂,不比家里安全。缺了啥、少了啥,就写信回家,不管是钱还是东西,家里都给你送去。”
顾远山抬起头,对上她满是担忧的眼神,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晓阿娘这是放心不下自己,他只好无奈点头。
“阿娘,我知道了。”
见此,余氏才满意转身,去车厢里检查有没有漏带的行囊。
……
几人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
顾三水赶着骡车,顾大水和顾远山坐在车上,往县城上的镖局赶去。
骡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余氏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在高声叮嘱:“到了府学记得给家里报平安!别跟人起争执!缺东西就写信!”
顾远山回头望了一眼,见她还站在寒风里,连忙挥手:“阿娘,回去吧,外头冷!”
车走了老远,还能隐约看见余氏的身影。
顾三水叹道:“你娘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心里最惦记你。”
顾远山点点头,心里暖融融的,昨日因沈叶初之事生出的愁绪,也被这份惦记冲淡了些许。
他望着沿途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路两旁的树木依旧是光秃秃的枝桠,却在晨光中透着几分生机。
……
“到了府学,好好念书,别辜负你爹娘的心意。”
顾大水拍了拍顾远山的肩膀。
“要是遇到啥难处,记得写信回来,别自己硬扛。”
“知道了,大伯。”
顾远山应道,目光望向远方。
骡车晃晃悠悠,朝着前方驶去。
晨光渐渐洒满大地,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前行的路。
……
顾大水将两人送到了威远镖局,目送镖队启程,才放心赶着骡车回家。
而顾远山和顾三水二人,则轻车熟路地窝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呼大睡起来。
二人走这条路都走了好几次,这次自是没有先前那样新奇了。
路途辛苦,早早休息好,才是重点。
……
一路奔波。
镖队终于在年初八的早晨,抵达了府城。
今日是假期的最后一日,许多学子也纷纷返回,城门口一大口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见着这一幕,顾三水连忙拉着顾远山去寻板车。
这一次不像是上次带着顾远山来报到,可以慢悠悠地安排。
这一次,顾三水只赶着时间将顾远山送进府学,便趁着中午跟着镖队的人返程。
如此赶时间,自是来不及等周津家的牛车了。
……
最后,顾三水花了五十文钱租借了一辆破烂的牛车。
他心疼得直抽抽,但还不忘与李镖头说一声:“李兄弟,我带我家小子先去府学,等会儿就出来,你们等等我。”
李威自是爽朗答应,“顾老爷放心去,我们这边卸货后,还得装上新的货呢,时间不赶,你慢些也无妨。”
得到李威的准话,顾三水才拉着顾远山催促着租借的牛车,拉着一车满满的行囊,往城里走。
……
破烂的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一般。
车斗里的行囊堆得满满当当,除了衣物、书籍和吃食……
还有余氏塞的草药、顾云生叮嘱带的笔墨……
顾三水牵着牛绳,脚步匆匆,时不时回头叮嘱顾远山:“坐稳些,这路虽好走,但车有些硌人,你小心些,别摔着。”
“知道了,阿爹。”顾远山紧紧抓着车辕,生怕自己摔下来。
这牛车实在是破,不仅车板缝隙极大,连那车轱辘都一副快要散架的模样。
若不是他要在车上帮忙护着行李,顾远山宁愿在一旁走路,也不愿意上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