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学的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门口的石狮子威严矗立。
顾三水把牛车停在门口,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开始麻利地搬运行囊。
他先是扛起最重的书箱,手脚麻利地往前走。
顾远山连忙上前帮忙:“爹,我来搬,你歇会儿。”
“不用不用,你细皮嫩肉的,别累着。”
顾三水躲开他的手,把书箱扛进了府学的门房,又折返回来搬衣物包裹。
……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多搬两趟没事,你在府学住着舒心,爹就放心了。”
顾远山见状,自是心疼。
他也不光是看着,立马返回去帮着提行李。
那些个大麻袋、有半人高的箩筐他自是抬不动,但拿些小包袱,竹箱子,自是不在话下。
府学门前来来往往的学子也有许多,皆是和顾远山一般,回来上学的。
不过如顾远山这般,大麻袋,竹筐……倒是少数。
学子都爱惜脸面,要么便是只带一些行囊,轻装回学院。
要么便是家中奴仆驾着马车,放上几口工整的木箱子,便是行囊了。
如顾远山这般不拘小节者,甚少。
……
学子们对于来来回回搬行囊的顾远山父子俩时不时投来目光。
有好奇,有不屑,有鄙夷……
顾远山忙着搬行囊,自是顾不得这样的目光。
即使知晓,也不会放在心上。
顾家本就是农户,能供他来念书,已是极为不容易的了。
他也不是虚荣的人,吃饱穿暖,有书念,能够有机会谋前程,他便知足了。
……
两人一阵忙碌,好不容易把所有行囊都搬进顾远山的书舍,顾三水又忙着帮他整理。
把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把吃食分类摆好……
最后,他又拿出余氏准备的草药,叮嘱道:“这是治风寒的,早晚记得用温水泡着喝;这包是安神的,要是念书熬得晚了,就冲一杯,别熬坏了身子……”
顾远山站在一旁,看着阿爹忙碌的身影,眼眶有些发热。
阿爹平日里节俭得很,五十文钱租牛车都心疼得直抽抽,此刻却半点不心疼自己的力气,只想着把最好的都留给自己。
……
“阿爹,你歇会儿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顾远山起身给顾三水倒了杯热水。
顾三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
“在府学里,要好好听夫子的话,跟同窗好好相处。吃饭一定要吃饱,别舍不得花钱,缺了钱就写信回家,家里给你送过来。没事别往外跑,府城里人多热闹,扒手、拐子也多,你一个小孩子不安全。”
“我知道了,阿爹,你都说好几遍了。”
顾远山笑着应道,心里却满是暖意。
……
见顾远山乖巧,顾三水这才放心下来。
他朝屋外看了看,见没有人,他才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不由分说便塞进顾远山的手里。
“拿着,这是你阿娘给你的,在府学缺了什么吃的、穿的,别舍不得买,家里还有银钱,你安心念书,旁的不用担心,我和你娘都会给你备好的。”
顾远山倒是没有推辞。
每次离别,阿爹和阿娘总会给他塞银钱,他也不跟自己爹娘客气。
只有自己收了,家里人才放心。
顾远山抓着荷包,对着放心不下自己的阿爹认真点头。
“阿爹,我都知道的,你们放心。”
顾三水点点头,放下水杯,站起身,又打量了一圈书舍,确认没什么遗漏了,才说道:“那爹就先走了,镖局那边还等着呢,别耽误了人家赶路。”
何况还有那租借的牛车——那老汉只给租借一个时辰,若是超时了,还得再加五十文钱。
若不是他赶时间,指定要与那老汉好好杀杀价。
想到这高昂的租借费,顾三水更是坐不住了,转身就往外走。
这不止超时要扣钱,他还交了一两银子的定金在那老汉手里呢。
若不是城门口的茶摊老板给作证那人不是骗子,他定是不敢租的。
……
顾三水脚步匆匆,刚走到院子门口,便又停下,回头看着顾远山,眼里满是不舍。
“好好念书,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阿爹,你路上也小心。”
顾远山送他到门口,忍不住叮嘱,“现在时间还早,你先去路边的汤馆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赶着牛车回去,路上别着急。”
顾三水摆摆手,脸上露出笑容:“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别送了。”
说着,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行程。
顾远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穿过府学的大门,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那辆破烂的牛车“吱呀”声也越来越远,最终被街道上的喧闹声淹没。
他握紧了手里的荷包,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转身回到书舍,看着满屋子的行囊,他深吸一口气。
自己定要好好用功,不辜负阿爹阿娘对自己的付出!
……
回到了学院,顾远山便又开始了自己规律又平淡的学习生涯。
春寒尚未褪尽,府学的氛围却已被科试的紧迫感烘得灼热。
廊下的灯笼依旧挂着,却少了往日的闲适。
往来学子皆是步履匆匆,手里捧着经卷,口中念念有词,连低声交谈都透着几分焦灼。
科试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湖,搅得全院人心惶惶,尤其是李砚、张安生和沈知言三人,更是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
每日天不亮,三人便已坐在书舍院子的角落里苦读,油灯的光晕映着他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案头的经卷被翻得卷了边,密密麻麻的注解爬满了书页空白处。
沈知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嘴里塞了颗提神的干果,含糊不清地说:“这科试要是过不了,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李砚则一边演算策论,一边喃喃自语:“《中庸》的注疏还没背熟,策论的结构也得再打磨,时间怎么就这么紧?”
张安生倒是没说话,只是那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