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精神最足，头脑最清，是破题立论的好时候。
他必须趁着这股劲，把大半题目拿下。
等到第二日下午，便要腾出手来逐篇誊抄、仔细检查。
夜里烛火昏昧，眼力不济，精神也差，最容易看错写错，断不能留到夜里核对。
是以他早就在心里排好了章法：
今日第一日，白天尽力做完两题，夜里挑灯再做一题，至多写两题……
……
如今才下午四点左右，他已完成了两题。
这个时候自是不能早早歇着浪费时间，赶紧趁着时间将第三题写了。
解决掉第三题便休息一会儿，趁着夜色看看第四题。
晚上虽然视线不好，但把解题思路写出来，也就不用花费多少心思了。
……
只要在明日早上之前将四道经义题解决，接着花小半日时间将试帖诗给做完。
午后便全心誊抄正卷，逐字核对，查漏补缺。
确保卷面整洁，无一字错漏。
……
盘算已定，顾远山心下更定。
他拿起水囊，依旧只浅浅抿了两口凉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不敢多饮。
放下水囊，他重新提笔，在砚台里轻轻掭了掭墨。
笔尖饱蘸浓墨，目光稳稳落在第三题上。
此题出自《论语》：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
这是《论语·学而》篇中极要紧的一章。
讲君子立身之要。
看似浅白，实则句句关涉德行与为学根本。
考官出此题，正是要考士子对“君子之德”的整体把握，而非只做文句训诂。
……
顾远山先在心中把题眼一一拆出，理清思路：
这一章三句，层层递进，是一套完整的君子修身次第：
第一句“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是“立身之本”。
“重”是自重、持重。
心有定守，方有威仪。
为学方能坚定，不随俗浮沉。
……
第二句“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是“存心与取友”。
以忠信为心之主宰，交友则取其善者，以辅仁进德，非谓轻视他人，而是取友以自勉。
第三句“过则勿惮改”，是“进德之勇”。
人不能无过，贵在知过即改，不文过饰非，方是真君子。
……
理清楚思路，他在心中搭建文章骨架；
首段总括，点出此章乃《学而》中君子自修之要。
三句相贯，不可割裂。
次段释“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明“重”是心定守正，威由内出，学因本固，非外饰之威、浮泛之学。
三段释“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
辨明“主忠信”是存心，“无友不如己”是取友以辅德，非骄矜轻人。
四段释“过则勿惮改”。
点出“改过”是进德之门，知耻近勇，方不贰过。
末段收束，以“君子自修，始于立身，进于取友，终于改过”作结，归于日用践履。
……
框架清晰明了，顾远山不再迟疑，提笔蘸墨。
开篇便直揭宗旨：
“《论语》此章，示君子自修之全功，分本末，兼内外，贯始终，学者所宜服膺也。”
写至“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他笔意平实，切中根本：
“所谓重者，非矜庄外貌，乃心有主、行有常之谓。内持既定，斯望之俨然，有威可畏；为学以自重为本，则守之坚定，不为异说摇，不为浮名夺。若轻躁自放，内无定守，外无威仪，虽学必浅，终不能固。”
再写“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他特意辨明“无友不如己”的真意，免入俗解：
“忠信者，心之根，行之干。君子存心以忠信为主，然后可与适道。至于取友，曰‘无友不如己者’，非谓骄鄙，乃取其善而从之，以辅吾仁。友胜己，则闻过而改；友与己齐，则相切而磨。若友不及，恐德日损，故慎所从也。”
写到“过则勿惮改”，笔意转切，见出勇毅：
“人非圣贤，安能无过？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君子知过不讳，改过不怯，不文饰以自欺，不回护以遂非。有过则改，德乃日新。此进德之勇，亦为学之要也。”
末段收束，一气贯下：
“是故君子之学，始于自重以立本，主忠信以存心，慎取友以辅德，勇改过以进德。四者相须，不可偏废。体之于身，行之于日，斯可以为君子矣。”
……
五百余字写罢，墨色淋漓，文气醇正，义理明透。
顾远山搁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抬眼望去，不知不觉的间，天色早已黑透。
窗外连最后一丝天光都没了，只有号巷里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微光，映得木栏影子长长短短。
估摸已是戌时中，晚上七点半上下。
若不是外头点了灯，怕是他早就看不清试卷了。
顾远山揉了揉手腕，将卷子放到一旁，才从考篮中取出自己的油灯。
将其点亮，号舍内才算是看得清楚。
……
虽然肚子已经在唱反调，但顾远山还是将晾在一旁的试卷拿来，借着亮光，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
将其中不算妥当的词句稍微改了改，他才将其仔细卷好，与白天做好的试题放在一处。
待将三卷试题仔细收好，盖上雨膜，才算是放下心来。
虽说今夜月明星稀，瞧着不像会下雨的样子，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得将试卷保护妥当为好。
反正夜露深重，盖上雨膜也不耽误多少功夫。
……
将桌面收拾妥当，他才从底下的考篮中拿出两个冷硬的白面馒头。
外头并不安静，却也绝无喧哗。
只听得见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落笔声。
沙沙一片，像秋夜虫鸣，连绵不断。
间或有士子起身活动筋骨，脚步放得极轻，在青石板上蹭出微响。
还有人翻动试卷、整理笔墨，或是和他一样，窸窸窣窣拿出干粮嚼着。
所有人都压着声响，仿佛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一个动静过大，引来巡逻官差的呵斥。
……
顾远山掰下一小块馒头，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咽。
馒头冷得发硬，嚼得腮帮子发酸，他却吃得极慢，权当是歇手歇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