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外头灯笼的微光,从木栏缝隙里漏进来,映得眼前一片朦胧。
顾远山半躺在冰冷的木板上,合衣蜷着,却半点睡意也无。
号舍外的更鼓早已敲过子夜。
远处巡逻官差的脚步声也稀了。
只剩零星的烛火在号巷里明明灭灭。
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沉沉的木梁,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
最先浮上来的,是张安生。
张安生底子不差,若身子康健,这四书四题断不至于落于人后。
可如今被人暗算了一遭,在号舍里熬着,不知此刻是在强撑着写字,还是早已撑不住昏昏睡去。
贡院锁闭,内外隔绝,他们倒是只能干着急。
……
至于李砚……
顾远山属实没想到他会下此毒手。
要知道,若是真的毁了张安生此次的乡试,这一路来鄂州的花费,就算张安生不想计较,张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普通寒门能供养出一位秀才,定是护在眼珠子里的。
更别说张安生此次乡试若是正常参加,中举几率非常大!
毕竟,他可是德安府科试第二名!
李砚如此行事,竟是半点都没顾忌……
只怕是早有心思了……
……
想到这里,顾远山深深叹了一口气。
只希望等他们考完乡试,能将李砚给找到。
偌大的鄂州城,想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可转念又想,沈二叔在外头,必定会盯着此事。
只要他们几人熬过这三场,等出了贡院,一切自有分晓。
如今他身在号中,再担心也是无用,徒乱心意。
……
压下对张安生的挂念,顾远山又想起方才写的四篇经义。
《大学》的三纲,《中庸》的性道教,《论语》的立身,《孟子》的养气……
一路写来,虽算顺畅,可夜深人静细想,总还有几处字句可以打磨,几处义理可以更透。
考官阅卷,一字一句都要推敲。
万一哪处措辞不稳,哪处引经稍偏,便可能与举人失之交臂。
三年一科,若此番落第,又要等上一千多个日夜。
家中爹娘的期盼,夫子们的照拂,还有自己这十数年的寒窗苦读,都不能就这么虚掷。
……
想到这里,顾远山又把试帖诗题目在心里过了一遍。
虽未动笔,却也试着拟了几个题目方向。
五言八韵,平仄押韵,起承转合,半点错不得。
明日清晨头脑最清,定要一气呵成,不能出半分纰漏。
……
他思绪再转,便落到了这贡院,这号舍。
三尺窄舍,两块木板,一灯如豆,一坐便是三日。
天下秀才,挤在这方寸之间,为的不过是一纸功名。
有人十年寒窗,一朝折桂。
有人皓首穷经,终老场屋。
他今年不过十五岁,侥幸得遇良师,得人相助,才有今日入场之机,比起那些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已是幸运。
可幸运归幸运,真才实学才是根本,若笔下无物,纵有万千助力,也是枉然。
他又想起自己的志向。
不求高官厚禄,只愿学有所用。
能为家中撑起一片天,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便足矣。
只可惜,若是连乡试这一关都过不去,一切都是空谈。
……
秋闱折桂,是眼前唯一的路,也是必须走通的路。
周遭的落笔声渐渐稀了,想必不少士子也已歇笔歇息。
顾远山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收束杂念。
想再多,也无用。
明日还要早起写诗,还要誊抄检查,还要熬完剩下的时日。
养足精神,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内侧,避开外头漏进来的微光,呼吸渐渐放沉。
听着号舍外零星的落笔声,终于,倦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
第二日。
天还未亮透,墨色的天幕只在东边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周遭仍浸在浓暗里,顾远山便被旁边号舍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扰得睁开了眼。
这一夜他本就睡得不安稳。
身下的硬木板硌得腰背生疼。
合衣蜷在这三尺窄舍里,连个舒展的姿势都摆不开。
外头巡逻官差的木靴碾过青石板,脚步声时远时近,一夜未断,像根细弦绷在心上。
更别提隔壁号舍的考生,约莫也是心绪不宁,整夜翻来覆去。
木板摩擦的声响时不时传来,动静颇大。
他便也跟着时睡时醒,浅眠得很。
……
顾远山抬眼望了望号栏外。
天色昏蒙。
估摸着是卯时初刻。
离天大亮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再睡也睡不踏实,反倒越躺越乏。
他抬手抹了把微凉的脸,指尖触到额角的薄汗,略一撑身,便从木板上坐了起来。
……
腰背僵得发沉。
他轻轻活动了几下脖颈,又缓缓转了转手腕。
昨夜写字的酸胀还未散尽,指节仍有些发僵。
号舍内依旧昏暗,只有远处号巷的灯笼漏进几星微光,映得桌板上的试卷影影绰绰。
他没有立刻点灯,只静坐片刻,让昏沉的脑子慢慢清醒。
今日要做试帖诗,还要誊抄四篇经义、仔细检查,时间到算是还充裕。
……
待心神定了,顾远山才摸过火石绒绳,轻轻引燃烛火。
豆大的火苗一跳,暖黄的光瞬间铺满窄小的号舍,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板上。
顾远山望着跳动的烛火,深吸一口气,将木板给归回原位。
接着,从底下考篮中取出水壶。
将水壶里的水倒出少许在掌心,他简单擦了把脸,又掬水漱了漱口。
……
凉水激得人一激灵,昏沉的脑子顿时清明了几分。
喉咙里干得发涩,明明渴得厉害,顾远山却硬是把水囊推远了些。
昨日那一趟茅厕,实在成了心理阴影。
臭气熏天不说,来回还要受官差冷眼、全程提心吊胆。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不想再踏足半步。
……
简单梳洗完毕,人彻底醒透。
顾远山从考篮里摸出一个馒头,就着微凉的空气慢慢嚼着。
冷硬的馒头在齿间磨着,他一边吃,一边扶着木栏站起身,在狭小的号舍里极轻地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