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出来时,顾远山才狠狠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胃里依旧翻涌。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沾了那股子臭味。
这才第一场第一日,茅厕便已如此,后头还有整整两日,这般光景,他光是想想便打了个哆嗦。
……
官差见顾远山出来,也不多言,只一挥手:“走,回号舍!”
顾远山连忙跟上,依旧垂头敛目,一路不敢旁骛,只跟着官差的脚步。
等重新回到那方逼仄、却还算清净的号舍里,他才觉得那股子味道终于消失。
……
待见号军重新落了锁离去后,顾远山才算是放松下来。
如今解决了人生大事,该是时候挑灯夜战了!
说干就干。
他返回桌前,将归置到一边的笔墨重新拿了出来。
又将第四题的试卷翻找出来。
……
这第四题,出自《孟子》,算是此场经义最后一题,也是分量最重的一题。
纸上墨字在烛火下清晰可见,是一句考官极爱出、也最能考心性的真题: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此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孟子与公孙丑论“不动心”与“养气”的核心章句。
是孟子自道生平修养的要语,也是儒者立身的根本。
考官出此题,不是考文句训诂,是考士子胸中有无志气、笔下有无筋骨。
……
顾远山没有急着下笔,只在心中把题眼一层层拆开,立起文章骨架:
首先便是要先破题,点出“浩然之气”是孟子心学之要。
此句是孟子自道修养功夫,“善养”二字是全篇眼目。
气非天生现成,要“养”。
不是乱养,要“善养”。
……
其次,解释“浩然之气”是什么。
不是口鼻呼吸之气,而是“集义所生、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的道义之气,是心与理合、行与义合后自然生出的精神力量。
……
其三,解释“善养”二字,这也是其关键所在。
养气之要,在“配义与道”,不在助长,不在袭取。
以直养:心术要正,行事要直。
以义养:每一事皆合于义,日积月累,气自充盛。
勿忘勿助:不可间断,亦不可急躁强求。
……
其四,辨明“气”与“心”、“义”的关系。
志为气之帅,气为体之充。
志一则气动,气一则志动。
养气,即是养心。
养心,即是集义。
……
最后,收束,将全文落实到为学与立身之上。
士君子立身处世,须养此浩然之气,方能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方不负孟子“大丈夫”之教。
整篇不搞玄理,不做空谈,只从“是什么—怎么养—有何用”三层写。
层层递进,义理扎实,便足矣。
……
心中脉络已然分明,顾远山不再迟疑,提笔蘸墨,笔尖在砚边轻轻掭去余墨。
烛火跳动,映得他眉目沉静,笔下却稳如泰山。
开篇便直揭宗旨:
“孟子自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一语,括尽生平修养之要,亦示学者立身之本也。”
次写“浩然之气”之体,不涉玄虚,只平实立论:
“所谓浩然之气,非口鼻呼吸之气,非血气刚猛之气,乃集义所生、与道俱行之气也。
其体至大,其用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贯乎动静之际。
非外铄,非强致,乃心与理一、行与义合,积久而后充。”
再写“善养”之要,把功夫落到实处:
“养之之法,曰‘配义与道’。义者,事之宜;道者,理之正。心术以直,行事以义,一念不欺,一事不苟,日积月累,气自充盛。
勿忘则不间,勿助则不躁,不急于求效,不袭取于外,此之谓‘善养’。”
继而论气与志、气与义的关系,层层深入:
“志者气之帅,气者体之充。志一则气动,气一则志动。
君子先立乎其大,以志帅气,以义养气,心有定向,则气不妄动;行无惭怍,则气自浩然。若行有不慊于心,则气馁而不可复振,养气之功,扫地尽矣。”
……
末段收束,归于士君子立身:
“故学者之学,不徒在记诵文辞,而在养气立心。
养此气,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卓然自立,无愧于天地,斯可谓不负孟子‘大丈夫’之教,亦不负‘善养’一言矣。”
五百余字一气呵成,笔力沉厚,文气贯通,义理明透。
写到末句,顾远山轻轻收笔。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窗外夜色深沉,号巷里依旧是连绵不绝的沙沙落笔声。
四书四题,至此全部完稿。
……
顾远山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眼望向烛火,心中稍定。
如今外头早已夜深。
子时的更鼓隐隐传来。
贡院的灯笼依旧悬在号巷两侧。
昏黄的光透过木栏,照见左右号舍里仍有烛火明灭。
考生们或伏案疾书,或蹙眉构思。
身影在窗格间晃动,皆是熬夜苦战的模样。
整座贡院,仿佛一座不眠的牢笼,人人都在与时间、与疲惫、与前程较劲。
……
想到还有一首试帖诗待作,顾远山却并不急躁。
试帖诗最讲心境清明。
平仄、押韵、对仗,半点含糊不得。
心急最容易出韵、错字。
今日他连写四篇经义,从清晨熬到夜半,身子早已疲惫不堪,脑子也有些昏沉。
此刻若是强撑着写诗,反倒容易出错。
不如养足精神,明日清晨天光一亮,头脑最清醒时再落笔,反而稳妥。
况且今日四题皆顺,义理、文辞皆无大错,已是超常发挥,不必急于一时。
……
这般一想,顾远山心下更是安定。
他低头将方才所写的试卷逐张翻过,大致检查一番。
待墨迹彻底干透,才将其与前三题试卷小心叠在一起,压在砚台旁,又用镇纸轻轻压住,免得被风卷乱。
做完这些,他盖上雨膜,这才轻手轻脚将桌板放平,与床板连成一片。
号舍狭小,木板硬冷,他也不讲究,只合衣半躺上去,腰背抵着冰冷的后板,稍稍蜷起身子。
最后,他抬手轻轻拨弄烛芯,将灯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