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由小厮虚扶着往偏房去。
此时,他只感觉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昏沉的脑子转得极慢,连周遭的景致都看得模糊。
偏房里早已摆好了饭菜。
一碗温热的姜枣粥,几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散寒药。
都是沈二叔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
……
小厮扶他坐下,替他盛了一碗粥。
顾远山拿起勺子,却觉得手臂重得很,只能慢慢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粥香淡淡的,裹着一丝姜的暖意。
可他舌尖发木,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细嚼慢咽着,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他一边吃,脑海里一边反复晃着沈知言和张安生虚弱的模样。
还有大夫说的话……
他脑子本就混沌,此时更是乱得像一团麻,什么都提不起劲,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
……
勉强吃了小半碗粥,胃里稍稍垫了点东西,他也没了半点胃口。
哪怕知道多吃点才能撑住后续的考试,也实在咽不下去。
顾远山索性搁下饭碗,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用了,扶我回去吧。”
小厮连忙应下,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陪着他往客房走。
……
客房里早已备好了一盆温热的热水。
水汽氤氲,驱散了些许寒意。
丫鬟正守在一旁,等着伺候他擦洗。
可顾远山却连连摇头。
他此刻虽只是轻微风寒,可若是贪凉洗澡,再受了寒,病倒了,夜里的第三场便彻底无望了。
非但帮不上沈知言和张安生,反倒要给沈二叔添乱。
……
“不用洗澡,帮我拿块帕子来就好。”他低声吩咐道。
丫鬟连忙取来干净的棉布帕子,浸入热水中拧干,递到他手里。
见状,顾远山顿了顿,才挥挥手,让那十来岁的小丫鬟退下去。
他本就不喜身旁有人伺候。
刚开始来沈家,也是拒绝了管家安排丫鬟的建议。
今日不过是因着他受了凉,沈二叔特意交代的罢了。
只是脑子虽然混沌,他仍是觉得屋内有人不自在得很。
……
见小丫鬟关上门,他才松了一口气。
慢慢挪到床边,凭着一股子韧劲,他用温热的帕子擦拭着脸颊和身子……
动作轻柔却利落。
他擦得极仔细,生怕遗漏一处。
毕竟在考场里待了三天,若不是病倒嗅觉有些失灵,他定然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子酸臭味。
……
因着头脑昏沉,他倒是花费好大一番心思才擦洗完身子。
待换上干净的衣裳,才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也暖和了不少。
绞干了头发,他便再也撑不住,一头倒在床上。
拉过身边的被褥裹住自己,连思绪都来不及梳理,便沉沉睡了过去。
倦意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腕间的钝痛、头脑的昏沉,还有心头的牵挂,都在酣眠中暂时淡去。
……
顾远山睡得极沉,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梦里似是还在贡院答题。
又似是看到沈知言和张安生退了热,三人一同并肩走进了第三场的考场……
……
一觉睡醒。
顾远山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那股子轻飘飘的虚浮感已经散了大半,只剩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还留着连日来熬夜的痕迹。
他抬眼朝窗外望去。
天色仍旧是一片深墨色,只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估摸此时已是后半夜。
摸了摸肚子,此时早已饥肠辘辘。
想来也是,回来的时候他只简单喝了半碗粥,便歇息了。
如今一觉起来,身子也好了许多,可不就恢复了往日的食欲。
外头安安静静,没人来唤他,想来此时还未到去贡院的时辰。
想到这里,顾远山不再赖床。
他轻手轻脚坐起身,脑子不似睡前那般迷糊,格外清醒。
先把外衣披上,暖了暖身子,他便低头整理起待会儿入场要用的东西。
笔墨纸砚一一清点妥当,馒头、麦饼、干枣都用干净油纸包好,整整齐齐码进考篮里。
桌上还放着大夫新开的“伤寒药”,顾远山也郑重地将其塞进考篮最内侧的小夹层。
虽然如今他已经好转,可在这样要紧的关头,药是绝对不能停的。
贡院里寒气重,万一再发热,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
想到贡院那刺骨的冷风,顾远山又顿了顿。
前面两场,他只带了两件外袍。
一件薄的,白日稍热时穿。
一件加了薄绒的,夜里御寒。
即便这样,还是着了凉。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大意。
他转身翻开放在一旁的包袱,很快摸出一件厚实的棉衣。
这是离家时,余氏硬塞进他包袱里的,说夜里冷,多带一件总没错。
他当时还觉得累赘,如今只庆幸自己带上了。
不然还得拜托沈家人帮忙出去买一件棉袍。
不说浪费银钱,就单论此时他忙着考试,哪有时间去买衣裳。
想到这里,顾远山拿着手中的厚棉袍,心中闪过一丝暖意。
也不知阿爹、阿娘在家可还好?
自己考完第三场,无论是成与不成,都要返程了。
想来阿娘知晓,定会高兴极了。
想到余氏喜极而泣的面容,顾远山便低低一笑。
既然前头两件衣裳不够,这一次他便索性穿三件。
若是热了还能脱下来,冷了可就要同前两日那般,瑟瑟发抖了。
……
顾远山把这件厚棉袍三两下叠好,与考篮放在一处。
只等着进贡院搜检时,直接披在身上带进去。
一切准备妥当,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朝外头望了望,还是没有动静。
他也坐不住了。
想到睡前张安生和沈知言的模样,他便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
张安生就住在他旁边。
但他没敢贸然去敲门。
只怕人好不容易退了热,正睡得安稳,自己贸然过去,反倒打搅了他休息。
……
见张安生门前廊下有值守的小厮垂手立着,顾远山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询问二人情况。
小厮见是他,连忙躬身回话:
“顾秀才,张秀才傍晚前便退了热,烧已经稳了,此刻正睡得沉,大夫来看过,说只要不再反复,入场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