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谢管事也登上了船。
他手里拿着货单,正准备清点货物、吩咐开船。
岸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几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正是先前在酒楼偶遇、态度冷淡的那几位同船书生。
……
此时的几人早已没了昨日的斯文模样。
他们衣衫凌乱,发髻也歪歪斜斜。
大冬天的,几人跑得额头上满是汗珠,气喘吁吁。
那年纪稍小些的书生更是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
原来他们昨日依旧在客栈留宿。
夜里一时兴起贪杯,喝得酩酊大醉,今早竟睡过了头。
等醒来时才发觉船快要开了,慌慌张张地一路狂奔,才算勉强赶上。
……
几人气喘吁吁地登上船,扶着船舷大口喘气,脸色涨得通红。
谢管事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叮嘱:
“几位举人公,下次可莫要这般迟到了。”
“我这船上的货物都是要定时交接的,船上还有不少赶时间的船客,便是诸位要上京赶考,我也不能耽误了所有人的行程啊。”
话音刚落,那个跑掉了一只鞋的举人便先皱起了眉头。
看着冷漠的谢管事,他心头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张嘴就要发脾气,指责谢管事为何不等他们片刻再开船。
可没等他说出半句狠话,身旁的几位同伴早已看清谢管事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冷。
他们连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少年的嘴。
一边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袖,一边转过身对着谢管事连连作揖道歉。
“实在对不住,谢管事,是我们不对,昨夜贪杯误了时辰,险些误了行程,往后定当谨记,绝不再犯,还请您海涵。”
……
谢管事看了看被捂住嘴、依旧一脸不服气的少年,又看了看态度诚恳的其余几人,也不再多计较,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赶上了,便快回舱位歇息吧,片刻后便要起航了。”
几人连忙应下,架着还在挣扎的少年,匆匆往船舱走去。
路过顾远山和张安生身边时,头都不敢抬,只剩满心的窘迫,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傲慢。
顾远山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没再多言,转身回了舱位,等着商船启程。
……
商船顺流而下。
不过两日,便远远望见扬州城廓。
江面骤然开阔。
大江浩荡,烟波万里。
漕船、官舟、商船千帆林立。
帆影遮天,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便是长江与运河交汇的扬子津,天下漕运咽喉,果然气势雄浑。”
望着近在咫尺的扬州码头,顾远山忍不住赞叹出声。
……
待商船靠岸时已是午后。
顾远山与张安生登岸一望,只见城高墙厚,楼宇连绵。
运河之上舟楫往来如织,人声鼎沸却不显杂乱。
一派盛世都会的浩荡气象。
两人皆是第一次来扬州,不觉看得心潮起伏。
若是说先前的建康府,那是王气沉郁、山川雄阔、沧桑悲凉。
而扬州则是富贵温柔、运河商气、精致享乐、文气轻灵。
……
先前走在建康府街道上,看着那些高山,再看那些江河,只觉得气势开阔,气象沉雄。
他们一路看到的是宫阙遗址,是乌衣巷,是秦淮河……
处处都带着“兴亡之叹、历史变迁的厚重感”。
街市繁华,但却规整气派。
而今再看这扬州广陵府,只觉得精致,繁华和轻灵。
扬州倚着大运河,是漕运、盐运中心。
放眼望去,都是商船、码头、酒楼、茶坊。
走在街上更是一种“慢而精细”的气息。
这里的河道河道纵横、画舫穿梭。
小秦淮河、瘦西湖一带更是烟柳画桥。
到处都是茶馆、澡堂、酒楼、古玩、文房、吃食铺子。
这里的文人不是吟诗作对,就是赏芍药、逛园林、听曲、品茶……
与先前在建康逛夫子庙、看乌衣巷的庄重截然不同。
……
总的来说,建康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端重沉稳、胸有丘壑、带点悲凉的世家王侯。
让人肃然起敬,也让人不敢放肆。
而扬州更像是一个有钱、会享受、出手大方、温柔风流的富家公子。
让人想留下来捞好处、过日子。
……
顾远山和张安生自从入了城后,便被城内繁华的景色迷住。
他们本是打算先找客栈安置好包袱,谁知这扬州城内的物价竟要比建康府贵上一倍。
先前他们在建康住的单间起码有床有桌有窗,不过是七十文钱。
而在这扬州城内,七十文竟只能住大通铺。
看着那大通铺里挤着的十几条汉子。
那汗味混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不说顾远山接受不了,就连张安生都皱了眉。
“还是算了,这地方没法看书。”
两人一路问临街客栈,简单的单间都要一二百文。
最后,两人终于选了间有窗、有桌,床铺还干净的单间。
一天只要一百二十文。
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最便宜的了。
若不是这家客栈位置偏僻了些,想来也不会这般便宜。
……
两人麻利交了钱,放下包袱便沿街走了出去。
他们先是沿着运河长堤缓步而行。
堤岸杨柳垂波。
远处江天一色,风烟浩荡。
因着找合适的客栈耽误了不少时间。
两人没逛多久,便已到傍晚。
他们也不挑,寻了家临河雅致的酒楼坐下。
好不容易来一趟扬州,两人也不拘谨,打算好好尝尝扬州风味。
店小二麻利地擦着桌子,笑着报菜名。
“二位公子,咱们店里招牌有狮子头、拆烩鱼头、水晶肴肉,还有眼下最时兴的银丝脍,刀工绝顶,是文人雅士都爱点的。”
“银丝脍?”
张安生好奇,“那是什么菜式?”
店小二得意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银丝脍是用鲜活鲫鱼,现杀现切,把背脊上最嫩的肉切成细如发丝的鱼丝,莹白透亮,看着就像一盘银丝,故而得名。”
“再配着嫩萝卜丝、韭黄、紫苏,蘸上醋芥调料,鲜得很,是咱们扬州城的上等好菜。”
顾远山看了看价格,还能接受,便笑着道:“那就来一份银丝脍,再配两个小菜,一壶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