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菜便端了上来。
那盘银丝脍一上桌,两人便眼前一亮。
中间高高堆起的鱼丝细若发丝、莹白如雪。
果真如银丝一般。
四周衬着翠绿的葱丝、嫩黄的韭黄、晶莹的萝卜丝。
色彩清雅,看着便赏心悦目,尽显江南菜式的精致。
店小二在旁殷勤介绍。
“公子请慢用,这鱼丝是咱们厨子刚切的,趁热蘸料最是鲜美。”
张安生看得惊叹。
“这刀工也太厉害了,竟能把鱼肉切得这般细。”
顾远山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撮鱼丝,蘸了点碟中的醋芥酱汁,送入口中。
只觉入口即化、鲜嫩清甜,全无腥气。
微酸带着一丝芥末的清爽。
口感细腻得不像话。
“好吃。”
他忍不住赞道,“果然是扬州名菜。”
张安生也连忙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确实鲜!”
两人就着鮰鱼豆腐汤,再夹一筷子银丝脍。
最后喝一杯热茶……
虽然这菜配酒更合适。
但两人皆是赶考的举子,自是不好喝酒的。
当然,菜色好吃,即使没有美酒相伴,亦是美味非常。
……
次日一早,他们又去了扬子江口远眺。
大江茫茫,东流入海,风大浪阔,白帆点点。
顾远山望着这无尽江流,忽然想起古人咏扬州的句子,只觉胸中诗意翻涌。
正如李白所写“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其在《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中所写,便是春日扬州的繁花似锦,烟霞迷蒙。
只可惜,顾远山他们此次赶考,已是冬日。
文人向往的繁华盛景,他们此行是瞧不着了。
……
两人一路行至江边一处僻静亭台。
此处少有人扰。
凭栏远眺,大江茫茫东去,水天一线,风卷浪涛,气势壮阔至极。
张安生临风慨叹:“早听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今日见这江河气势,便知名不虚传。”
顾远山亦点头。
“大江奔流,漕运连天,果然是雄城气度。”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道人影慌慌张张奔来,正是同船那年纪最轻的举人。
他一脸急色,见人便扯着嗓子问:“喂!茅厕何在?快些指路!”
一眼瞥见亭中的顾远山与张安生,他竟还下意识瞪了两人一眼,满脸不耐,仿佛连撞见他们都晦气。
不远处摆摊卖茶水的老婆婆好心抬手一指,他连句谢都没有,捂着肚子急匆匆往树丛后奔去,片刻便没了踪影。
顾远山与张安生对视一眼,皆是淡淡一笑,半点没被这小插曲搅了兴致。
……
大江依旧浩荡,风拂衣衫,视野开阔。
张安生兴致更浓,一拍栏杆笑道:“远山,如此江山盛景,不若你我二人即兴作诗一首,以记此行?”
顾远山脸上的闲适瞬间僵住。
方才还觉得气象万千、心旷神怡的江景,此刻骤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他望着滔滔江水,只觉一阵苦大仇深,脑子里空空如也,半句诗韵都飘不上来。
可他也知张安生是一片好意,实在不好拂了他的意,只得硬着头皮,苦着脸开始搜肠刮肚。
……
就在顾远山对着浩荡江水冥思苦想、半个字都憋不出来时,忽然听见树林下方的江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呵斥与推搡。
他探头望去,下方几人十分面熟,不是同船那几位书生又是何人?
只是,他们如今竟和另一伙同样士子打扮的人扭打在了一处。
言语冲撞间越闹越凶,手底下也没了分寸。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混乱里有人重心不稳,直直被搡落进了滚滚江水中。
江水寒凉湍急,落水之人扑腾几下便呛了水,眼看就要往下沉。
岸上还在争执的十几号人登时慌了神,你看我、我看你,全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竟无一人敢贸然下水。
顾远山心头一紧,当即扯开嗓子大喊: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这一声喊得清亮,周围摆摊的商贩、路过的行人闻声都急匆匆往江边跑。
一时间脚步纷乱。
顾远山和张安生也顾不上什么作诗赏景了,跟着拔腿便冲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何情形。
……
等顾远山两人下来后,那两拨人竟还在争执不休。
其实,主要也是那伙陌生面孔的人个个面色焦急,指着船上那几位举子就骂道:
“都是你们,若不是你们,杜公子又怎么会落水?”
“对,杜公子可是我们扬州太守府上的小公子,你们可别想跑!”
“等着,若是杜兄出事,你们都得蹲大牢!”
那被七八人围攻的四五个举子早就面露菜色,此时听到落水之人的身份,更是心如死灰。
年纪最小那少年举子熟人不输阵,和对方吵起来:
“你们休得胡言!我们不过是争执了几句,何曾推过他?莫要看我们是外乡人就好欺负!”
“阿颂,你少说几句!”
其中年纪最大的青年拉住了脾气暴躁的少年。
他则对着骂骂咧咧的一伙人躬身道歉:
“各位,此事定是误会,我们方才不过是嘴上动了几句话的功夫,你们扬州太守的公子真不是我们推的。”
那面色不善的一伙人听了这话,瞬间炸毛,手指差点戳到那青年脸上。
“你说不是就不是?总之你们别想走,跟我们去见官吧!”
说着,便要将那几人押着送去衙门。
“谁敢动!我们可是荆湖省袁家人,此行更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我看你们谁敢扣下我们!”
那脾气暴躁的少年挣脱开族人的桎梏,冲到最前面嚷嚷起来。
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袁颂!莫要冲动!”青年皱紧了眉头,拉住少年,满脸无奈。
大家本就有矛盾,如此争执下去,怕是真难以脱身了。
……
果然,那伙人一听袁颂自报家门,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荆湖省袁家!听都没听过!”
其中一位面色狠厉,个子高高的青年站了出来。
“我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在我们扬州害死了我们太守家公子就得下大牢!”
说着,他冷笑一声。
“莫要说你们赶时间,等去了扬州大牢蹲着,你们也不必忧心耽误会试了,因为你们的举人功名也会被剥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