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本来是用来装些香烛、干粮等杂物的。
车厢虽不算宽敞,却也干净。
只是没有像样的座椅,只有几块木板铺在车厢底部,勉强能坐人。
李管事让人把车厢里的杂物一一搬到自己的车厢堆好,尽量腾出足够空间。
随后才招呼那一家三口上车。
……
男子连忙扶着妻子和孩子先坐好,又让车夫把车厢里的木板垫得平整些,免得孩子坐得难受。
至于原本卡在陡坡上的马车,他们只去拿了些要紧的随身物件,其余不重要的通通都不要了。
其一便是如今的骡车太小,放不下多余的物件。
其二,那车厢卡在陡坡边上,一个万一就会掉下去。
他们便不敢冒险将所有的物件都搬出来。
……
等收拾的差不多,车队才再次启程往前走。
那辆原本放杂物的骡车,此刻载着一家三口,跟在车队中间,不再像之前那样落在末尾。
雪落在车厢顶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山间的寒凉。
女子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男子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窗外的雪景,心中暗暗庆幸。
还好有这车队同行,不然这般天寒地冻,又身处深山,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
顾远山撩开车帘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那辆骡车。
本该是装些杂物的骡车,此时载着一家三口。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跟着车队尚且有个照应。
若是他们也像男子这般独自赶路。
这一路山水迢迢,若是也像这般出了意外,失了马车事小,若是不小心丢了小命……
想到这里,顾远山不由轻叹了声。
出远门本就艰难,更何况是这样的冰天雪地……
路途遥远,赶路艰辛,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赶到燕京……
车队依旧缓步穿梭在雪林之中。
深山中,不时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还有马蹄踏雪的“哒哒”声。
更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余响……
……
方才那一家三口的小插曲并未影响行程。
众人各司其职,赶路的脚步未曾停歇。
大家都盼着早日走出这山路,抵达下一处安稳的城池。
幸而这两日天气晴朗。
此时日头高悬在碧空之上,照得满山积雪亮得晃眼。
可厚厚积雪下的官道依旧冰滑难行。
一行人只敢趁着白日赶路。
每日至多走六个时辰。
一到天色将暗,便立刻寻地方安歇,绝不敢在山中摸黑冒险。
……
这般小心翼翼,竟足足走了两日,才终于彻底穿出泰山连绵的山势。
一出了泰山山口,天地骤然开阔起来。
莽莽群山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雪盖着平坦的田野,一直延到天边,连半点儿山坡遮挡都没有。
远处稀稀落落几个村落,矮墙覆雪,炊烟袅袅。
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风也变得平缓柔和,不再像山里那般尖厉刺骨。
官道笔直如箭,在白雪中向前延伸,看着便让人心里敞亮。
骡车轮子碾在平原雪地上,不再像山间那般颠簸打滑。
见着这一幕,不只是赶路的车夫们松了口气,就连车厢里的客商也都放下心来。
在李管事的催促下,车队稍稍加快了脚程。
……
一路上白雪皑皑。
车队的脚步丝毫没有停歇,直直朝前赶路。
即使走出了那般艰险的山道,但队伍里的人却依旧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大家垂着头闷声赶路,谁也没心思留意窗外景致。
连日风雪兼程,颠簸劳累早已刻进骨头里。
大家都只觉得浑身酸痛、眼皮发沉,连说话的力气都淡了。
顾远山与张安生坐在车中,也是相对无言。
往日里还会互相抽背诗文、谈论路途见闻。
如今连开口闲聊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大家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念头——
盼着路好走些,再快些,尽早抵达燕京。
……
出了泰山,官道笔直,平原开阔。
虽然没了艰难险道拦路,可车队也没有走得有多快。
积雪未化,路面下藏着冰碴,硌得车轮颠簸不止。
骡蹄也时时打滑。
车夫们个个攥紧缰绳,小心驾车。
顾远山在心里默默掐算日子。
照这般速度,正月十五顶多能到河间府,离燕京还差着一大截路。
等到了燕京,怕是要正月下旬了……
显然,带队的李管事也瞧出路途紧迫。
他们在泰安这一带耽误了太久的时间,若是再不加快速度,真要耽误了……
……
是以,从出平原后,但凡天气晴朗,路面情况尚可,他便下令多赶一段路。
每日直到天色彻底暗透才安营歇息。
就算遇上风雪天,也咬牙坚持每日走足了六个时辰。
一行人一路风尘仆仆。
大家都顶风冒雪,日夜兼程,谁也顾不得疲惫。
这样紧赶慢赶,在正月十八这日,车队终于能遥遥望见燕京巍峨的城楼。
……
此时,整个车队的人都消瘦了一大圈。
那些原本膀大腰圆的客商,个个黑瘦憔悴,眉眼间满是疲惫。
连说话都少了往日的精气神。
就连张安生,也与从德安府出发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般模样回去,怕是连赵蓉儿都要认不得了。
他本就因着先前去鄂州参加乡试受了罪,回去后就黑瘦黑瘦的。
后来启程乘船北上,好不容易养白了些,现在却比先前在鄂州时更加憔悴了。
他的脸被凛冽的北风吹得黝黑粗糙。
脸颊微微凹陷。
手上也因一路扶车、提物磨出了薄茧。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裹着单薄的身子。
站在人群里,哪里还有半分寒窗书生的文弱,分明是个常年在外奔波、饱经风霜的穷小子。
……
而同行的顾远山也不遑多让。
从前在德安府,他虽然脸圆了些,但好歹生得白白净净。
一身书卷气,眉眼间都带着温润,也能瞧出几分富家小公子的模样。
可这一路风吹日晒、霜打雪淋……
白日里赶路,夜里受寒冻。
后面赶路着急,连扛行李、整行囊都亲自动手。
此刻,他的白嫩脸膛早已变得黝黑粗糙。
身形也愈发结实硬朗。
一身书卷秀气被风霜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行路万里才有的刚劲。
此刻他走下车,混在车队里,与那些常年走南闯北的护卫站在一处,竟毫无违和感。
一眼望去,倒真像个常年奔走北地的行商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