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巍峨的城门,众人不禁热泪盈眶。
一路风霜雨雪,颠沛困顿,总算见到了目的地。
此刻,连那些素来沉稳的客商,都红了眼眶。
车队里的顾远山和张安生也忍不住掀开车帘,望着不远处雄伟的城楼微微出神,心头百感交集。
赶了差不多一个月的路,他们终于到燕京了。
……
回想起这一路北上的艰辛,顾远山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
从汉口乘船到清江浦那段,走得最是轻松惬意。
水路平稳,二十日行程,也不过花了十二两银子。
可自王家营弃舟登岸,一路陆路北上至燕京,竟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月。
单是交给管事的路费便高达二十五两,更不必提一路上客栈食宿、零碎花销……
零零总总加起来,这一路竟是花了四五十两银子。
这还没算接下来在燕京待考数月的伙食、笔墨纸张等开销。
这般算下来,当初他中举时那些富商乡绅资助的银两,堪堪只够支撑一两次会试。
若不是先前在扬州发了笔小财,看着小金库里的银子一日日少下去,他怕是要心疼得寝食难安。
……
不过眼下,所有计较都抛到了脑后。
人平安到了燕京,再多辛苦与花费,便都是值得的。
至于会试究竟能不能中,前路是何光景,顾远山此刻反倒没心思去细想了。
一路颠簸劳累早已浸透骨髓。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盼着赶紧寻一处安稳地方,好好睡上三天三夜,把这一路的疲惫全都补回来。
……
李管事看众人都呆愣愣地望着城门,神色里满是疲惫,他不由清了清嗓子。
声音洪亮地打破了这份沉寂。
“大家一路辛苦了,咱们总算平安抵达燕京。”
“虽说比原定计划晚了几日,但好在赶在正月里到了,不耽误诸位的事儿。”
他顿了顿,扫过眼前众人,继续说道,“如今既已到了地头,入了城后,大家自行离去便是。”
“先前在王家营领的通行令牌,今日也一并归还,登记核对无误后,便可动身。”
“至于入城后要去何处,都可跟车夫吩咐,车夫会送诸位到就近的街口或是客栈,也算送大家最后一程。”
说罢,李管事朝身边的伙计递了个眼色。
伙计立刻摆好一张小桌,拿出登记册与笔墨,招呼众人按顺序上前归还令牌、登记核销。
……
众人一路长途跋涉,早已身心俱疲,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找地方歇息。
听李管事这般说,哪里还肯耽搁,纷纷涌上前去,争先恐后地排队。
生怕落得最后,耽误了休息的时辰。
落在后面半步的顾远山见状,急忙拉了一把身旁还在发怔的张安生。
“快些,别落后了,早归还令牌,便可早些歇息。”
说着,便拽着他挤入了队伍中。
好在他们乘坐的骡车本就位于车队中间。
即便慢了半拍,也没落后太多。
两人不多时便排到了靠前的位置。
……
李管事一个一个登记,笔墨落得飞快。
不多时便轮到了顾远山和张安生。
见两位原本还算是清秀的公子如今这般憔悴黝黑,他也暗自感慨路途艰辛,态度反倒更客气了几分。
他伸手接过令牌,随口关切道:
“两位公子入了燕京可有落脚的去处?若是还没寻好,不妨去我们谢家牙行问问,我让人给你们留一处僻静小院子,安心备考也清净。”
“如今离会试近了,城里客栈、宅院都紧俏得很,晚一步怕是难寻。”
这番话倒真是实心好意。
顾远山与张安生对视一眼,都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李管事费心,只是我们出发前早已托人安排妥当,已有落脚之处了。”
出发之前,方佑程便特意同燕京的方家大公子通了信。
让他们到了京城直接去方家宅院借住。
这般一来,两人自然不用去拥挤的客栈凑活,也不必顶着寒风满城去寻租院子了。
……
李管事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他一路瞧着两人衣着朴素、省吃俭用……
原以为是家境寻常、无依无靠的江南举子。
没成想进京赶考这般要紧的事,竟早就在京里安排好了稳妥去处。
只是他常年跑商,最懂分寸,见人家不愿细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只点了点头,叮嘱道:“既如此,那便好。”
“京城人杂事多,两位公子凡事多加小心,安心备考,预祝会试顺利,金榜题名。”
顾远山和张安生自是拱手,再次道谢。
……
两人告别李管事,便让车夫跟着人群排队等候入城。
燕京城门果然气派非凡。
城楼高耸入云,飞檐覆着白雪,更显巍峨庄严。
城门口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有锦缎围帘的华贵马车。
有挎刀而行的禁军兵士。
也有头戴幞头、衣着光鲜的官绅士子。
人声鼎沸却又秩序井然。
守门的官兵身披铠甲、腰挎长刀,个个身姿挺拔。
查验身份时眼神锐利,一言一行都透着都城独有的森严规矩。
与沿途州县的松散散漫截然不同。
……
好不容易进了城门,眼前景象更是豁然开阔。
官道笔直宽敞,两旁店铺林立。
酒旗、商号招牌迎风招展。
朱门画栋随处可见。
行人衣着鲜亮,步履从容。
连街边行走的仆役,都透着一股见过世面的利落劲儿。
可反观顾远山和张安生乘坐的这辆骡车……
一路历经风霜雨雪,此刻的车板早就磨得发白。
棉帘更是破旧沾着泥雪。
再看两人自身——
面色黝黑、衣衫陈旧,一身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
混在这金碧辉煌、人流如织的京城里,显得格格不入。
活脱脱便是乡野之人乍入繁华都城的局促。
……
虽然顾远山本就是从偏远的十里村出来的小小举子。
可这一路北上,即便再辛苦,他也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浑身灰扑扑的,抬不起头来。
许是连日赶路太过狼狈,许是燕京的繁华太过耀眼。
街上行人目光扫过,总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打量。
像在看两个初来乍到的土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