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本就不懂经商,对田产商铺一窍不通,只能默默旁听。
袁颂素来养尊处优,对银钱账目也毫无兴趣,只是耐着性子陪在一旁。
而方景书一心只读圣贤书,平日里从不过问家中生意,账本产业一概不清,索性安安静静喝茶,垂眸凝神,保持礼数。
屋内只剩下方景和沉稳的回话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书房,明明光线和煦,气氛却格外郑重。
这一纸清单,记下的不只是方家的产业,更是方家斩断前路牵绊、换取生机的赌注。
……
待方景和把所有产业名目、地段、营收明细都逐一讲明。
袁侍郎也尽数记录在册,放下了手中毛笔。
他抬眸看向方家兄弟,神色郑重,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方家自愿捐出这般多产业以充国库,朝廷必然不会亏待。”
“此事我会即刻上疏奏明陛下,给方家留一个“忠义捐赠”的美名,日后在燕京营商,官府都会多有照拂,无人敢轻易寻衅欺压。”
他没说,若是方景书此次会试能过,待殿试过后,圣上亦会酌情优录,算作对方家的一份恩赏。
毕竟,方家此举,也算是解了皇上的难题。
如此,方景书的名字自然也会在皇帝心里挂上号。
当然,一朝天子,自是不会为着这点小事广开后门。
只是会将方景书的排名提高几位罢了。
反正殿试没有太大意外的话,排名和会试的差不了多少。
所以,还是得靠方景书自己努力才好。
若是他榜上无名,圣上自是想不起这号人物来。
至于皇商的美名?
方家还不够格。
说来说去,方家的产业也只是靠着方景和这些年的努力。
他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与谢家这等老牌子皇商相比。
再一个,方家产业大多数都是集中在燕京和德安府。
这点收入,实在担不起皇商的名头。
是以,袁侍郎也没有提此事。
……
最后,袁侍郎才补充道:“后续户部会派专人上门清点造册,流程依规走,绝不会私下克扣、为难方家,你们只管安心便是。”
方景和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多谢袁大人成全,我方家感念朝廷恩德,也谢过大人从中周全。”
……
一番商谈落定,诸事敲定,宾主之间皆是皆大欢喜。
袁侍郎只管办好捐献,填补国库空缺。
他压根无心深究方家为何舍得捐出半数家产。
其中牵扯的纷争纠葛,他不愿探问,也不必探问。
他只需替君王分忧,办好户部差事便够。
毕竟,凭他三品侍郎的身份,本也无需担心会不会得罪旁人。
……
正事了结,袁侍郎神色愈发温和,热情挽留几人留在府中用膳。
还特意提起了顾远山,当众道谢,感念当初在扬州之时,顾远山出手搭救袁颂一行人。
顾远山连忙起身客气推辞。
方景书也跟着婉言回绝,只托辞家中尚有俗务待处理,不便久留,许诺改日有空再登门拜望。
袁侍郎呵呵一笑,深知几人都有自己的顾虑,也不强留,便顺着他们的意思应了,吩咐袁颂代为送客。
……
事情既然已经办妥。
三人便辞别袁家,坐上马车返程。
方景和靠在车壁上,神色掩不住的怅然若失。
他一半是心疼自己多年辛苦打拼下来的大半家产,就这样拱手捐了出去。
另一半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如今家财散去,获得圣上几分关照,他们方家总算是摆脱了吴王的觊觎。
至于钱财……往后他再努努力,挣回来便是。
总归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已是万幸。
……
方景书看了看方景和,没说什么。
又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顾远山。
“顾兄,如今家中事端也算是尘埃落定,你我也该静下心来,专心温书备考了。”
会试放榜之日将近。
一旦榜上有名,紧接着便是殿试。
殿试若无太大变故,便不会刷人下去。
但方景书想要博一个美名,便不能有半点的松懈。
至于顾远山……
方景书也清楚,以顾远山如今的才学,此番会试多半是难以及第。
可这些日子,顾远山帮了方家不少。
跟着方景和奔走前后,尽心尽力。
就连他都没这般上心。
于情于理,他都该投桃报李,好生叮嘱一番。
免得顾远山整日忙于俗务,荒废了学业。
对于方景书的好意,顾远山自是看出来了。
他淡淡一笑。
“多谢景书兄提点,我记下了。等回去便安心闭门温书,不再分心。”
……
回到方家,日子就这样渐渐回归平静。
顾远山又捡起了往日作息。
他每日晨起练拳。
洗漱过后便背书习字,伏案温书,打磨策论。
日子重新过得规整充实。
只是,和从前不同的是:
方景书时常会主动开口,让顾远山把写好的策论拿给他过目。
他会耐心细读。
无论是写得好的,还是写得不好的,他都会圈出来,细细点评。
不仅会点出其立意、章法、措辞上的不足,还会给出修改的方向。
……
换做是旁人,同是举人,被同辈这般指点,难免会心生别扭不甘。
可顾远山却半点芥蒂都没有。
他知道,方景书自幼得大儒亲自教导。
无论是根基、眼界或是行文章法,都是科举正统出身。
反观自己……全是野路子自学。
特别是去府学之前,在云梦县的那段时日,若不是有方佑程偶尔指点,他不一定能考中秀才。
毕竟,教导他们的的孙秀才,都是好几十年前恰好考上的秀才。
若是让他现在去考,还真不一定能考上……
这也不是顾远山特意抹黑孙秀才。
这些话,都是孙秀才同他们说的。
如今,能得到方景书的悉心指点,于他而言,着实是受益匪浅。
……
久而久之,顾远山反倒是渐渐沉下心,一头扎进课业里。
他像是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纳着方景书身上那套大儒治学的门道和应试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