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被顾远山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抬手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嬉闹,多了几分执拗。
“其实早在你日日跟着夫子开小灶苦读的时候,我便悄悄修书给我外祖,禀明了想回扬州的心思,家里已然应允了。”
顾远山微怔,脑中飞速回想一月前的对话。
片刻后才猛然回过神,眼底讶异更甚。
“你此番回扬州,是为了……去找安禾?”
元宵灯会匆匆一面,不过短短片刻相逢。
不过一句随口闲谈的心动,竟让这少年记挂至今,甚至甘愿立即奔赴千里返乡回家。
顾远山心中难免感慨,甚至觉得几分突兀。
不过一面之缘,连深交都算不上。
这般贸然奔赴,未免太过莽撞冲动。
……
见顾远山似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杜松重重点头。
他脸颊虽红,眼神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知道听起来很突兀,我与安禾妹妹确实只见过一次。”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唐突,语气却无比认真。
“可我这些日子日日都在想这件事。”
“我天资平庸,在国子监本就是混日子,再怎么苦读,也比不上你和袁兄的天分毅力,留在京城日复一日虚度光阴,并无多少进益。”
“倒不如趁着对安禾妹妹的心悦,回扬州去求一番姻缘……”
说到最后,他顶着通红的耳尖,语气带着几分羞涩。
“最重要的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般真心实意看上一个姑娘,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
“若是错过了,我必定会后悔一辈子。”
少年心事纯粹滚烫,不含半分功利算计,不图门第、不图前程。
只凭一眼心动,便敢奔赴千里,义无反顾。
……
顾远山望着他眼底澄澈的光亮,心中所有的劝阻与顾虑尽数咽了回去。
他知晓杜松素来随波逐流,极少有这般坚定执拗的时候。
只是……
人各有志,前路各有奔赴。
他一心科举青云,杜松只求心之所向。
……
最后,顾远山还是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杜松的肩膀,眼底满是真诚的暖意,再无半分讶异,只剩祝福。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多劝你。”
“前路顺遂,愿你不负本心,得偿所愿。”
杜松听了顾远山的祝福,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的白玉佩,递到顾远山面前。
玉佩雕着简单的兰草纹样,触手温凉,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这个你收着。”
杜松把玉佩塞进顾远山手心,语气格外郑重。
“我外祖在在燕京根基深厚,这边的世家大族,高官贵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旁人办不成的难事,到他那里总能周旋几分,称得上无所不能。”
“日后你若是遇上什么难处,拿着这块玉佩去寻我外祖,他定会帮你。”
顾远山低头看着掌心玉佩,指尖轻轻摩挲过纹路,郑重躬身谢过,仔细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他心中清楚杜松一片赤诚。
不过,留下这玉佩并非他想着日后去麻烦对方外祖。
他只将这块玉佩当作二人同窗一场的念想,好生珍藏。
……
顾远山望着眼前的少年,心底暗自感慨。
从前杜松心性单纯,耳根子软,极易被居心叵测的狐朋狗友哄骗。
三言两语撺掇着,便莽撞行事,平白无故得罪不少人。
可这一段时日待在国子监,远离了那些挑唆他的损友,身边只剩自己、袁颂这般坦荡同窗。
无人哄骗怂恿,无人利用他的单纯率真,杜松反倒慢慢沉淀下来。
遇事会反复思虑,行事不再冲动莽撞。
心智沉静稳重了不少。
顾远山看在眼里,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不再担忧他会受人欺瞒,四处闯祸。
……
再者细细一想。
杜松回扬州,于张安生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张安生初到兴化任职,孤身带着妻子、妹妹扎根异乡。
官场人脉单薄,处处需要照拂。
杜松父亲是扬州太守,其余人怕是也越不过他去。
如今杜松还对张安禾起了心思,二人郎才女貌,兴许真能结一段善缘。
如此,有杜家从中周旋,张安生在扬州地界,便能少受许多刁难,行事多一层依仗。
这般一来,杜松的心意不仅成全自己,也能暗中护着张安生一家,两全其美。
……
顾远山将锦袋系牢,温声叮嘱:“你如今行事沉稳许多,此行又是回家去,我也不必过多牵挂。”
“只是到了扬州,还请多多照拂安生兄,若有闲暇,记得常寄书信回来。”
杜松用力点头
“我记下了,等我去寻到安生兄,第一封信便写给你。”
“往后你若南下,千万记得寻我们。”
顾远山自然认真点头。
……
眼看着仆从进来将杜松的行囊全部搬走,看着一旁空荡荡的床铺,顾远山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从进了国子监后,他能说上话的便是袁颂、杜松二人。
其中,杜松最为合他的脾性。
两人共处一室。
杜松最开始时候虽有些骄纵,但有什么好东西也会想着分享给他。
明明两人不过是相处了半年,可顾远山却觉得与他相处最为放松。
当然,这不是说袁颂就不好。
只是……与袁颂相处,总有些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感,他言行方面都处处注意。
也只有杜松才这般不计较,不必时时刻刻遵守规矩。
如今杜松走了,顾远山心中自然也不好受。
……
送别杜松的那点离别伤感,来得快,去得更快。
短暂唏嘘过后,便尽数压在心底。
顾远山收回思绪,低头利落收拾好自己的书卷行囊,趁着国子监学子休沐散学的人流,一并踏出学舍。
只是步履前行间,心头却莫名缠上一缕淡淡的忧虑。
一月前开学那日,方景书从林府归来后便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他至今历历在目。
这整整一个月,方知然不曾往国子监递来只言片语,府中半点消息全无。
不知方景书心结是否解开,不知方家是否出了事。
越想,心底越是忐忑。
顾远山压下纷乱思绪,出了国子监街口,随手雇了一辆马车,提着行囊登车,往方家方向赶去。
一路车窗微开,春风拂面,市井喧嚣入眼,他却始终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