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正低头细细批注卷面瑕疵,闻言只是淡淡抬眸。
他自幼寒门苦读,无家世可依,无捷径可走。
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枯坐伏案,日日勤学不辍。
这般高压枯燥的苦读日子,于旁人是难耐的煎熬,于他,早已是刻进骨血的习惯。
“习惯便不觉熬人。”
他轻声回道。
他太了解袁颂的性子。
袁颂天资卓绝,年少成名心气高,爆发力极强。
却终究耐不住长年累月的枯寂苦熬。
可读书科考,从不是一时热血便能成事,靠的便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沉淀。
……
顾远山心知每个人心性定力不同,强求不得。
故而他并未劝说,也未苛责,更不强行拉着对方一同苦熬,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打磨自己的课业。
能坚持多少,能走多远,终究是个人修行。
旁人劝诫无用,唯有自知自渡。
……
袁颂见顾远山依旧沉静自律,半点不受周遭懈怠影响,心中愧疚之余,却实在提不起劲头。
只能暗自懊恼片刻,便索性瘫坐休息,彻底摆了烂。
……
袁颂的懈怠懒散,终究没能瞒过授课夫子的眼睛。
起初夫子还耐着性子提点两句。
见他屡次留堂走神,课业敷衍,本该精进的策论不见长进,反倒日渐潦草。
夫子脸色一日比一日沉。
堂上目光屡屡冷冷扫过袁颂,威压十足。
满堂学子都看得心惊,唯独袁颂自己半知半觉,身在焦虑之中,偏生改不了贪玩懈怠的性子。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该读书、该刷题、该趁着机会死死夯实底子。
也清楚会试迫在眉睫,半点松懈不得。
每每夜深自省,他都满心焦灼,恨自己不争气。
可第二日天光一亮,枯燥繁复的课业压上身,他便又克制不住心性,只想逃、只想玩。
典型的一边极度焦虑,一边摆烂贪玩。
……
杜松日日在旁,看着夫子脸色由晴转阴,越来越不善,心里惴惴不安,再也不敢纵容袁颂胡闹。
往日课余时分,他还会拉着袁颂散步闲谈。
如今彻底收敛,埋头乖乖读书,半点不敢招惹夫子怒火。
没了杜松作伴,袁颂闲得百无聊赖,耐不住久坐苦读的枯燥,索性转头去找了钟怀瑾。
钟怀瑾本就是国子监出了名的滚刀肉。
家世优渥,生性顽劣。
课业过得去便万事大吉,从不在乎名次高低,更不惧夫子威严。
他整日自在散漫,随心所欲,半点不知何为焦虑。
两人一拍即合,往后每到课余空档,夫子留堂小灶结束,钟怀瑾便带着袁颂溜出国子监,去城外河畔钓鱼散心。
为何要溜出去?
自然是钟怀瑾觉得国子监的湖里没有鱼!
总之,两人很愉快地拿着鱼竿木桶,就往外跑。
……
河畔风轻水静,无人管束。
比起案前枯坐苦读,自是快活百倍。
只是两人耐性皆浅,垂钓大半日,次次一无所获。
鱼竿空空。
却依旧乐此不疲,日日照旧。
……
堂上夫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气得眉心直跳。
好几次钟怀瑾陪着袁颂踩着暮鼓姗姗归学,立在堂下听训。
身姿散漫,全然没将师长的不满放在眼里。
丝毫察觉不到上首夫子眼底几乎压不住的怒火。
他依旧我行我素,日日带着袁颂摸鱼松弛。
眼见袁颂明明天资过人,却偏偏自暴自弃,荒废光阴,夫子恨铁不成钢。
几番提点训诫皆无用,久而久之,也渐渐磨没了耐心。
既然拘不住这匹随性的野马,夫子便索性不再过多耗费心神约束袁颂,将所有的心力与栽培心思,尽数收拢,全然落在了顾远山身上。
往后的培优小灶,夫子对顾远山愈发用心。
逐字逐句批改策论,细细拆解真题脉络,耐心点拨时政要义……
但凡顾远山的课业,必定句句细评,层层深究,倾尽全力栽培。
……
顾远山日日被夫子紧盯严教,课业压力愈发繁重,心中却悄然生出几分犹豫。
他太了解袁颂的性子了。
早在去年刚入学,夫子尚且不知两人底细之时,他便看得透彻。
袁颂从来不是压出来的学子。
他天性叛逆自由,最忌强行管束。
旁人越是死死压着他读书,逼着他精进,他越是逆反懈怠,破罐破摔。
索性一字不读,彻底摆烂。
可若是无人管束,给他足够松弛的空间,让他随心自在。
他反倒能沉下心来,主动伏案苦读,爆发力惊人。
更难得的是,袁颂的天赋,是实打实的拔尖。
旁人苦思半日才能吃透的经义难题,他稍一点拨便能通透。
做完一道题型,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衍生出数种解法,数篇立意。
这般天资,是无数人寒窗十载都求不来的天分。
只是夫子当局者迷,只看见他眼下的懈怠贪玩,看不见他骨子里的绝顶聪慧与松弛过后的爆发力。
……
顾远山望着窗外河畔归来,神色轻松的袁颂,又低头看着案头密密麻麻的课业批注,暗自思忖。
他该不该开口提醒夫子?
可转念一想,每个人的心性都各有定数。
求学之路本就是自渡自成。
旁人再多言语点拨,不如他自己一朝醒悟。
终究,顾远山只是微微敛眸,继续埋头伏案,潜心深耕自己的课业。
……
国子监春光将尽,转瞬又是一月光阴流逝。
连日来课业松紧各异。
顾远山沉心伏案,日日受夫子提点培优,课业稳步精进。
袁颂依旧半学半玩,日日跟着钟怀瑾河畔垂钓,松弛度日,任由光阴缓缓淌过。
整座国子监的节奏,仿佛都被这春日暖风揉得缓慢闲散。
……
眼看月末休沐将至,学子们纷纷收拾行囊,预备归府休憩。
喧闹的学舍多了几分松弛的归意。
杜松早早收拾妥当了自己的行囊,包袱捆得整整齐齐,叠好的儒衫、书卷物件一一归置妥当。
看着一旁还在静静整理课业批注的顾远山,终是走上前,轻声开口道别。
“远山,我此番休沐,便不回京城家中了,我要回扬州去。”
顾远山指尖一顿,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神色认真的杜松,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
“回扬州?怎么突然要回扬州?此前从未听你提及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