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冬用力咽了口唾沫,紧紧攥起双拳,拼命想要压住心底翻涌的忐忑。
他来回踱了两步,努力深呼吸。
只是胸腔里那颗跳动不停的心,依旧难以平复。
“但愿一切顺遂吧。”
他低声喃喃,一想到巍峨宫墙,森严仪仗,后背不由得泛起一层薄凉。
……
余氏正巧端着一碗蒸肉从厨房走出来,听见二人对话,连忙走上前。
“远冬,你明日可万万要稳住心神!”
“咱们老实本分,有什么说什么,列祖列宗定会庇佑你的。”
“等夜里,我再多烧些纸钱,祈求先祖护佑,明日一切平安。”
顾三水也站在一旁默默点头。
虽然不善言辞,目光里却满是担忧。
小院里这几日松弛悠然的氛围,随着明日入宫一事,悄然染上一层沉甸甸的紧张。
……
正月初六。
天尚未完全破晓。
晨雾微凉,笼罩着整座京城。
方家府邸早早开了院门,车马备齐。
方佑程一身规整朝服,身姿端方肃穆。
方景书换上翰林院值守的青布官袍,气质清雅沉稳。
二人一前一后,带着一夜未睡安稳的顾远冬,踏着微凉晨光出门。
……
今日新年休沐结束,朝堂正式复朝。
百官陆续奔赴皇城。
长街之上尽是车马辘辘,官靴踏地的规整声响。
行至半路岔道,三人驻足分流。
方景书并无早朝资格,新年首日只需去往翰林院当差值守,便在此处拱手道别。
“父亲,我先往翰林院去。”
说着,朝一直身体僵硬的顾远冬安慰道:“远冬兄弟放宽心,据实应答便不会有差错。”
顾远冬僵硬地点头应声,连笑容都透着紧绷。
……
目送方景书转身离去后,方佑程便带着顾远冬,顺着御街大道,径直往巍峨庄严的皇城方向走去。
越靠近宫门,朱红宫墙越高耸。
层层殿宇连绵天际,森严的皇家气场沉沉压下,让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方佑程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顾远冬,一眼便瞧见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分明是彻夜忐忑,辗转难眠的痕迹。
他脊背绷得笔直,双拳死死攥着,指尖泛白,整个人浑身僵硬。
连步伐都透着拘谨慌乱,紧张得近乎手足无措。
素来沉稳肃穆,极少宽慰人的方佑程,此刻难得放缓神色,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温声安抚。
“远冬,你莫怕。”
他语气平和,字字沉稳,试图抚平顾远冬心头的慌乱。
“待会儿入殿随我行礼跪拜,礼数做完,你便垂首安静跪着,不用抬头,也不用说什么话。”
“若是圣上不曾点名问话,你安分候着便是;若是圣上问及农事民情,你只管照着乡间实情,心中所想如实回话,我向你保证,咱们绝不会有事。”
……
顾远冬听见这番宽慰,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心口怦怦狂跳。
眼前是一生从未踏足的皇家禁地,耳畔是百官整齐的步履声,值守侍卫肃然的气息。
天威在前,他一个乡野种地的农夫,如何能不惶恐。
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多谢方大人,我、我记牢了。”
方佑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步继续向前。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恢弘宫门上。
新一年的第一次早朝,已然将近。
……
方家小院。
自送走一行人后,气氛彻底静了下来,只剩满院沉沉的牵挂与焦灼。
顾远山今日没有看书,立在廊下,望着晨雾未散的院门口,久久未动。
他心底的担忧层层叠叠,半点压不下去。
顾远冬一辈子扎根十里村,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从未见过朝堂威仪,皇家气派。
哪怕有方佑程全程引路照拂,提前叮嘱好所有规矩。
可金銮殿上百官林立,天威咫尺,稍有不慎便是失仪。
他如何能真正放下心。
……
屋内,余氏端着一大碗温热的白粥快步走出,往日热热闹闹的眉眼此刻拧得紧紧的,满脸愁容。
她将粥碗轻轻放在石桌上,探头望向皇城的方向,低声喃喃发问,也是自问自扰。
“也不知远冬那孩子,此刻在皇宫顺不顺利,有没有慌神犯错。”
她这辈子听过无数宫里的规矩森严。
说天子殿前无人敢高声言语,半点差错便是罪过。
一想到憨厚耿直的顾远冬独自跪在大殿之中,她心口就紧紧揪着,连呼吸都不踏实。
先前来的路上只想着这是好事。
可等这一日来了,才知道心里的担忧。
……
一旁的顾三水更是坐立难安。
素来沉默寡言的人,此刻反复踱步,脚下踩着院里的残雪,无声无息,却满是焦躁。
他不会说宽慰的话,也不懂朝堂事理,只知道入宫觐见是天大的事。
远冬一个乡下小子,怕是吓得魂都没了。
三人皆是满心悬着,早饭摆在石桌上,大家都没有心思动筷。
……
余氏叹了口气,抬手拢了拢衣襟,絮絮叨叨自语:
“这孩子也是命苦,好好在家种地安稳度日,偏偏摊上这等差事。”
“又没读过书,也没见过大场面,在圣上面前若是嘴笨说错话,可如何是好。”
顾远山闻声回过神,压下自己心底的忐忑,强作镇定宽慰家人,也是安定自己。
“娘,你别太忧心。”
“有方大人在一旁提点护着,不会出纰漏。”
“圣上要的是乡间真实农事,远冬哥老实本分,句句属实,反而比读书人圆滑应答更稳妥。”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担忧却半点未散。
老实是优点。
可太过老实,胆小怯懦,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极容易紧张失语,手足无措……
整个小院,无人言语,唯有风吹檐角的轻响。
一家人静静守着,望着皇城方向,寸心忐忑。
默默祈祷,只盼顾远冬平安归来。
……
小院的焦灼等待,从清晨一直延到日头高升。
晨雾彻底散尽,阳光落满庭院,石桌上的白粥早已微凉。
一家人却谁都没有胃口。
他们时不时抬头望向宫外来路,心神尽数悬在顾远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