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屋内传出哭声,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顾宗翰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小叔叔是不是责罚大哥哥了?”
顾宗明只顾埋头玩地上的泥巴,完全没有搭话。
一旁的顾宗宝像个小大人一般点了点头。
“我听见大哥哥哭啦,哭得好惨。”
顾明月嘴唇轻轻抿住,一言不发,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
眼见几个孩子又凑在一处打闹,没有再出现排挤的情形,顾远山便不再多管,转身往堂屋去找方知然与余氏。
顾宗浩今日虽行事有错,但经过这番开导,应当分得清是非,明白错处不在年幼无辜的顾宗宝。
唯独顾明月这边,情形就复杂许多。
二人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心中隔阂早已种下。
顾远山心中暗想,自己也不能强求顾明月去善待照料顾宗宝。
顾宗浩是堂兄,可顾明月是亲身经历偏心冷待的当事人。
二者不能一概而论。
只要不是所有人联手孤立顾宗宝,他便不宜过多插手。
就好似自己和顾夏至一般,血缘摆在那里,却未必能做到亲密无间。
只要不互相敌视争斗,便不必强行逼迫姐弟俩和睦。
强求之下,到头来受伤的依旧是孩子。
……
堂屋。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台洒落在桌案上,照得满屋温馨异常。
顾远山抬步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余氏正拉着方知然,低头细细清点今日宴席收的礼金。
桌上大多是乡里乡亲凑的铜板、碎银,零零散散堆在一处。
少数乡绅、富户随的重些,大多五两,顶格不过十两。
至于那些想借着宴席攀附,奉上重金的,全都被顾远山提前拦了下来,一律拒收。
整场喜宴,最终只收了罗家、安家两家的十两贺礼,也不算逾矩。
……
余氏一边数着铜钱,一边忍不住叹气。
“说起来,小山子当年中举,收的礼金都比今日多不少呢。”
“也不知小山子心里在想什么,竟然让我把超过五两的礼金都拒了……”
说到这里,她便又重重叹了口气。
若非如此,今日怕是家里起码有几百两银子进账的……
方知然笑着宽慰:“娘,夫君如今身份不同。林伯伯特意提前叮嘱过,朝堂新人最忌私收厚礼,落人口实,咱们安分守己,不惹事端才是最好的。”
余氏闻言点点头,也想开了。
“也是这个理!”
“尚书大人都特意叮嘱,咱自然要听话。”
“再说你夫君马上就要赴任永城知县,往后每月都有俸禄,哪里还愁没银子花。”
她说着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堂屋里只剩自家人,没有外人,便悄悄抬手从衣袖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小钱袋,不由分说塞给方知然。
“知然,这袋银子你收好。”
“往后你跟着小山子远赴永城上任,异地他乡,身上万万不能缺了银钱傍身。”
方知然心头一暖,连忙双手推了回去。
“娘不用的,我自己的嫁妆丰厚,足够我们日常开支,这钱您和爹留着养老用。”
余氏立刻一脸不赞同,佯装嗔怪。
“这哪能一样?”
“你的嫁妆是你的私产,两码事!世上哪有人嫌银子多的?”
“你放心,我和你爹手里有余钱,再不济还有你两个姐姐、姐夫在,断然不会委屈了自己。”
她握着方知然的手,语重心长道:“你们年轻夫妻初入仕途,远赴他乡,不懂在外度日的难处。”
“爹娘的银子不多,却是一点心意,你们揣着,我们在家才能安心。”
方知然被她说得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推辞,恰好看见进门的顾远山,立刻像寻着救星一般,转头看向他,带着几分无奈的求助。
“远山,你快劝劝娘,我们身上真的还有不少银子,不用娘这般贴补。”
……
顾远山快步上前,伸手将布袋推回余氏手里。
“娘,您放心,我和知然手头真的宽裕。”
“等赴任永城,官府有公廨居住,每月还有正经俸禄,不会缺银钱度日。”
瞥见余氏和一旁默不作声的顾三水眼底仍藏着担忧,他又温声问道:“先前在燕京不是说,你们手头也没多少银子了吗?”
“这次家中办席,虽说族里、村里帮衬了不少,但咱们自家也添置了不少物件花销,你们辛苦攒下的积蓄,就好好留着养老,别再贴补我们了。”
……
余氏看着小两口心疼自己,心里暖暖的,笑着又把布袋往前递了递,执意要给。
“小山子、知然,你们别总惦记家里,我和你爹手里真的有余钱,不用你们操心!”
说罢,她干脆抬手,哗啦一声将袋中银两尽数倒了出来。
一颗颗圆润规整的大银锭滚落桌面,银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整整十枚,皆是足足五十两一个的官铸银锭,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两。
顾远山心头猛地一惊,当即和方知然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诧异。
他连忙伸手将所有银锭匆匆拢回布袋收好,收敛了方才的温和,神色郑重地看向余氏。
“娘,先前您和爹分明说过积蓄不多,这整整五百两银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五百两绝非小数目,寻常农户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见着这般巨款。
先前在燕京,余氏都说手里只有二百两,还借了外债。
一路回来,老两口也偶尔会花销一些出去。
怎么如今竟还有五百两!
……
余氏被问得心头一虚,眼神下意识躲闪,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身旁的顾三水。
顾三水更是心虚,压根不敢看顾远山,默默转过身,佯装收拾桌案,刻意避开二人目光。
余氏见没了依仗,只能压低声音,小声嗫嚅道:“今日……你大姐不是回村赴宴了嘛……”
“大姐?”
顾远山瞬间板起面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安家虽是县丞,可没见今日云梦县的县令拿出十两银子都囊中羞涩?
安大人也算是清廉,俸禄更是微薄,哪里能拿出五百两巨款?
若说是顾春雨挣来的……
她绣活确实不错,可云梦县实在太小,单凭刺绣劳作,便是日夜不休,绣瞎双眼,也断然攒不下五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