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约草案讨论后的第三天,修改版正式张贴在寨子中央的布告栏上。
柳明漪带着几个识字的年轻人,轮流给不识字的人讲解条款。布告栏前围满了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没人再大声争吵。
这就是进步——从“凭什么这样”,到“原来是这样”。
陆弘站在议事厅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
沈元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木碗,里面是刚熬好的小米粥:“看什么呢?”
“看人心。”陆弘接过碗,慢慢喝着,“规矩要人心认,才能生根。”
“现在算是生根了?”
“算发了芽。”陆弘说,“离生根还远。得经过事儿,见过血,才知道这规矩结不结实。”
沈元舟沉默片刻:“张魁说的那个消息,你打算怎么应对?”
“外松内紧。”陆弘说,“表面上,咱们一切照旧。交易继续,生产继续,训练继续。暗地里,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是……”
“韩家和慕容家联手,发兵一千以上。”陆弘平静地说,“咱们守不住,得撤。”
沈元舟手一抖,碗里的粥洒出几滴:“撤?往哪撤?”
“鹰嘴崖。”陆弘说,“那地方易守难攻,有水源,有山洞。如果能提前储备足够粮食和物资,守几个月没问题。”
“可咱们现在有八百多人……”
“所以不能轻易撤。”陆弘说,“撤是最后的选择。在这之前,咱们要想办法让韩家不敢打,或者打了也占不到便宜。”
“怎么让?”
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韩家控制区的几个点上:“韩冲要打咱们,得调兵,得运粮,得找借口。这三个环节,咱们都可以做文章。”
沈元舟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情报组不是已经开始活动了吗?”陆弘说,“让他们加把劲。韩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主战,就有人主和。找到主和的,悄悄联系。”
“联系了然后呢?”
“交易。”陆弘说,“咱们用他们需要的东西——药皂、急救包、甚至技术——换他们的‘不作为’。至少,拖延时间。”
沈元舟摸着下巴:“这招险。万一被韩冲发现,就是通敌。”
“所以得隐秘。”陆弘说,“而且,咱们不只是跟韩家内部做文章。”
他手指移到地图另一边:“慕容家。韩冲想联合慕容家打咱们,那咱们就让慕容家不愿意跟他联合。”
“怎么让?”
“让慕容家觉得,留着咱们,比灭了咱们更有用。”陆弘说,“咱们可以成为慕容家和韩家之间的缓冲,可以给他们提供情报,甚至可以……有限度地合作。”
沈元舟瞪大眼睛:“跟慕容家合作?那可是……”
“我知道。”陆弘打断他,“是狼。但有时候,跟狼合作,好过被狼和老虎一起咬。”
他顿了顿:“当然,合作是权宜之计。而且必须控制在情报和物资层面,绝不涉及军事。”
沈元舟想了很久,终于点头:“你是领主,你定。我负责打仗。”
“好。”陆弘拍拍他的肩,“沈教官,从今天开始,守备队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要大张旗鼓,悄悄来。增加夜间巡逻,加固寨墙,储备滚木礌石。”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寨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匠作营里,铁匠坊的“师徒制”正式推行。赵铁锤拜了周大牛为师,每天除了完成定额的箭头打制,下午都要跟着周大牛学两个时辰。
周大牛教得认真,从选料到淬火,从锻打到打磨,毫无保留。
“师傅,您不怕教会了我,抢了您的饭碗?”有一天,赵铁锤忍不住问。
周大牛正在给一把新打好的腰刀淬火,头也不抬:“怕什么?你会了,就能多打一把刀。寨子里多一把刀,就多一分安全。咱们的饭碗,是靠寨子保的,不是靠藏着掖着保的。”
这话朴实,却让赵铁锤想了很久。
木工坊那边,王瘸子已经彻底接受了流水线。他现在是“削杆工序”的负责人,手下带着三个年轻木匠。每天开工前,他都要检查每个人的工具,演示标准动作;收工后,还要带着大家总结问题。
“王叔,您这劲头,比年轻人还足。”一个年轻木匠笑着说。
王瘸子哼了一声:“以前是一个人干活,好坏自己担。现在是带人干活,出了岔子,丢的是咱木工坊的脸,是咱陆家寨的脸。能一样吗?”
不一样的,不只是工匠们。
讲武堂里,赵小五的课程越来越丰富。除了地形侦察、战术推演,现在又加了“兵器使用与保养”、“简易战地医疗”。
学员也从最初的十来人,扩大到三十多人。有些是守备队的骨干,有些是表现突出的年轻寨民。
“教官,学这些有用吗?”一个年轻学员问,“咱们就是个小寨子,真能打起来?”
赵小五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家是哪的?”
“北边李家庄的。”
“李家庄去年还在吧?”
“在。”
“现在呢?”
学员沉默了。李家庄三个月前被一伙流寇洗劫,烧了大半,死了几十口人。
“乱世里,没有小寨子。”赵小五说,“只有能守住的和守不住的。咱们多学一点,守住的机会就大一点。”
学员重重点头。
统筹司里,柳明漪的工作量翻了倍。现在她不仅要管工分票发放、物资调配,还要管寨民档案、土地登记、贡献点统计。
幸好,从流民中吸纳的那个账房先生——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先生——帮了大忙。陈先生五十多岁,以前在县衙管过钱粮,对数字极其敏感。
“柳姑娘,这是这个月的粮食消耗预估。”陈先生递上一张表格,“按现在的人口和配给标准,咱们的存粮还能撑四个月。如果收紧两成,能撑五个月。”
柳明漪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但条理清晰。
“陈先生,您觉得该收紧吗?”
“不该。”陈先生摇头,“现在正是人心凝聚的时候,收紧口粮会影响士气。而且,咱们的匠作营和守备队训练强度大,吃不饱没力气。”
“那粮食缺口怎么办?”
“开源。”陈先生说,“第一,扩大捕鱼和狩猎,我算过,后山那条河和周边林子,如果组织得当,每月能补充两成口粮。第二,加快新田开垦,虽然赶不上这季,但能为明年做准备。第三……”
他顿了顿:“跟外部换。用咱们的非必需品,比如多余的皮子、木器,换粮食。”
柳明漪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陈先生,您能不能做个详细的方案?”
“能。”陈先生点头,“不过需要张魁那边的外部情报支持。”
“我去协调。”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但暗地里的动作,也在同步进行。
张魁又出去了两次,一次往南,一次往西。每次回来,都带回一些零散的消息和物资,还有——情报。
“韩家内部确实有分歧。”一次深夜汇报,张魁压低声音说,“韩冲的堂弟韩勇,管着后勤,对韩冲的强硬政策不满。他觉得现在应该集中精力对付慕容家,而不是跟咱们这样的小势力纠缠。”
“能接触吗?”陆弘问。
“难。”张魁说,“韩勇很谨慎,身边都是韩冲的人。不过,他有个心腹管家,喜欢喝酒。我在酒馆‘偶遇’过他两次,聊得不错。”
“继续接触。”陆弘说,“不急着谈正事,先交朋友。酒钱、礼物,寨子里出。”
“是。”
“慕容家那边呢?”
“更复杂。”张魁说,“慕容家现在的主力在北边跟韩家对峙,南边只是些零散游骑。不过,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慕容家的大小姐慕容芷,可能近期会南下巡视。”
陆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慕容芷,慕容家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将领,十八岁就带兵,二十岁独当一面。性格果决,用兵诡诈,在北方有“苍狼”之称。
她如果南下,说明慕容家对南方的重视程度提高了。
这对陆家寨来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
“继续盯着。”陆弘说,“但不要靠太近。慕容家的人警觉性很高,别暴露。”
“明白。”
张魁离开后,陆弘在油灯下坐了许久。
他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韩冲——主战,但内部有分歧。
韩勇——主和,可争取。
慕容芷——未知因素,可能南下。
陆家寨——八百人,训练中,制度初建。
鹰嘴崖——备用基地,未开发。
粮食——四个月。
军械——持续生产,但原料紧张。
问题很多,资源很少。
但这就是系统思维要解决的问题:在约束条件下,找到最优解。
最优解不是完美解,是在有限条件下,能达成核心目标——生存和发展——的解。
陆弘吹灭油灯,走出屋子。
夜已深,寨子里大部分灯火都熄了,只有哨位和匠作区还亮着。
他走到寨墙边,沿着台阶上去。
哨兵见到他,立正行礼:“领主!”
“辛苦了。”陆弘点头,“今晚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一切正常。”
陆弘望向寨外。夜色中的原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火光——那是周边村落的灯火。
这片土地,看起来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但陆弘不怕。
因为寨墙之内,有八百颗心正在慢慢凝聚,有八百双手正在辛勤劳作,有八百个头脑正在学习成长。
这就是他的系统,他的底气。
“好好站岗。”陆弘对哨兵说,“寨子的安全,靠你们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陆弘走下寨墙,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路上,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柳明漪提着灯笼,刚从统筹司出来。
“柳姑娘,这么晚还不休息?”
柳明漪转头,笑了笑:“陈先生刚把下个月的物资调配方案做完,我核对一下。”
“别太累。”
“不累。”柳明漪说,“看着寨子一天天好起来,心里踏实。”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领主,我有个想法。”柳明漪忽然说。
“说。”
“咱们的规约定了,但执行需要人。我想在讲武堂开个‘吏员培训班’,教基本的识字、算术、公文写作。从年轻人里选些机灵的,培养一批基层管理人员。”
陆弘眼睛一亮:“好主意。具体你规划,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另外……”柳明漪犹豫了一下,“我想让女子也参加。”
陆弘停下脚步:“女子?”
“对。”柳明漪说,“寨子里有不少女子,能干、细心。统筹司现在缺人,医疗队也缺人。如果她们能识字会算,能帮上大忙。”
陆弘想了想:“可以。不过,可能有些人会说闲话。”
“规矩面前,男女平等。”柳明漪引用规约条款,“这是咱们自己定的规矩,得自己先遵守。”
陆弘笑了:“说得好。就这么办。”
两人走到岔路口,柳明漪往女眷区走,陆弘往自己住处走。
“领主。”柳明漪忽然回头。
“嗯?”
“谢谢你。”柳明漪轻声说,“让我觉得,活在这世上,不只是为了活着。”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温暖而坚定。
陆弘点点头,没说话。
有些感谢,不用说出口。
因为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这个寨子,让这些人,活得更好。
仅此而已。
但仅此,就足够用尽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