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年关将近,寒意更甚。
孙行商欺诈案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韩家那边的“回应”果然如期而至,只是方式出乎了一些人的预料。
来的不是军队,也不是严厉的抗议文书,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打着韩家旗号,护送着几个大箱子,径直来到了陆家寨东门外。带队的是韩冲身边另一个较为面生的文吏,态度客气得甚至有些谦卑。
“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拜会陆寨主,并送上年节之礼,恭贺新禧,聊表睦邻友好之意。”文吏笑容可掬,指挥随从打开箱子。
箱子里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实打实的物资:上等的江南细布二十匹,精致的官窑瓷器十套,名贵药材若干(包括正宗茯苓、人参),甚至还有几十坛贴着红封的醇酒。礼物之丰厚、之“对症”(细布可制军衣礼服,瓷器可装饰议事场所或作为高端礼品,药材正是所需,酒可犒劳军士),明显是精心挑选,旨在展示韩家的“财力”和“诚意”,与之前使者咄咄逼人的索求形成鲜明对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说还带着厚礼。陆弘依礼接待了使者,收下了礼物,并回赠了一批陆家寨自产的、品质优良的铁制农具、一批“陆氏净肤皂”和几坛寨内自酿的土酒,价值虽远不及韩家所赠,但也算不失礼数。
使者并未多提其他,只说是韩公一片心意,望双方永葆和睦,便告辞离去。
礼物收下了,议事厅里却气氛微妙。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沈元舟盯着那些光鲜的礼物,总觉得刺眼,“前脚刚想卡咱们脖子,后脚就送大礼?韩冲这老狐狸,唱的哪一出?”
柳明漪思索道:“这恐怕是一种更高级的施压和分化。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送上厚礼,一来显示其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尽管前嫌是他自己制造的),占据道德高地;二来,也是暗示我们,跟着他,有肉吃,比跟慕容家或者自己苦熬强得多;三来,这些礼物尤其是布匹、瓷器、好酒,在寨子里都是稀罕物,分配下去,难免有人心生比较,觉得韩家‘大方’,咱们自己‘清苦’,久而久之,或许能软化一部分人的意志,甚至滋生安逸享乐的心思。”
陆弘颔首:“柳司长分析得对。韩冲这是换了一套组合拳。一方面继续在商贸渠道上给我们制造麻烦(南线遇袭很可能与之有关),另一方面又送来糖衣炮弹。我们若欣然接受,毫无表示,显得贪图小利,可能助长他的气焰,也寒了寨民的心。我们若严词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也可能被说成‘不识抬举’,给外部舆论留下口实。”
“那怎么办?这些东西,收也不是,退也不是?”沈元舟烦躁道。
陆弘微微一笑:“收,当然要收。送上门的好处,不要白不要。但是,怎么用,我们说了算。”
他转向柳明漪:“细布,全部入库,登记在册。一部分用于奖励近期在军事训练、生产建设、纠纷调解等方面有突出贡献的个人和集体,制作锦旗或奖状外衣。一部分留存,作为日后重大典礼、外交赠礼之用。瓷器,挑选两套品相最好的,置于议事厅和讲武堂,作为装饰,其余入库备用。药材,全部移交胡郎中,严格查验后,纳入急救药材储备。酒,封存,非重大节庆、奖励或医疗用途,不得动用。”
“另外,”陆弘继续道,“以寨子名义出一份告示,公示韩家所赠礼物清单及处置方案,明确说明这些是‘韩公所赠年礼’,寨子已依礼回赠。所得物资,将用于奖励有功、保障公用。让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历和用途,避免私下猜测和不当攀比。”
沈元舟眼睛一亮:“高!这样一来,东西咱们用了,人情却不算全领,还显得咱们处事公道、光明磊落。韩冲想用糖衣炮弹软化咱们?嘿,咱们把糖衣吃了,炮弹给他扔回去!”
柳明漪也笑了:“寨主此法甚妥。既不失礼,又保持了独立性和原则性。我这就去拟告示和安排物资处置。”
处理完韩家的“软刀子”,内部事务也在持续推进。讲武堂第二期学员的学习渐入佳境,第一期毕业生在各自岗位上的表现也日益稳健。而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发生在青狼部那十名少年身上。
经过近一个月的强化训练和文化熏陶,这些“狼崽子”身上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们学会了基本的汉话交流,队列动作虽仍比不上老兵标准,但已能做到令行禁止。个人卫生习惯初步养成,眼神中的野性未褪,却多了几分属于“士兵”的锐利和纪律性。
尤其灰岩,进步神速。他不仅体能和格斗技巧出众,对战术讲解和器械原理表现出惊人的领悟力。一次格斗训练中,他利用灵活的闪避和突然的地面技巧,差点将教授格斗的耿老兵放倒,引来一片喝彩(当然,事后被耿老兵加练得苦不堪言,但也赢得了对方的私下认可)。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心态在悄然转变。从最初纯粹为了食物和生存而忍耐,到开始对寨子的力量、秩序、以及那种“通过努力可以获得认可和上升”的氛围产生认同和向往。当他们得知寨子刚刚依法严惩了欺诈寨民的外部行商时,这些少年眼中闪烁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敬佩和渴望理解的光芒。他们模糊地意识到,这里似乎有一种比单纯“谁拳头大谁有理”更复杂、但也更让人安心的规则。
这天,沈元舟特意安排了一次“实战观摩”。他让灰岩等五名表现最突出的青狼部少年,跟随赵小五的巡逻小队,执行一次靠近北境(相对安全区域)的日常巡逻和侦察任务。要求他们只许看,不许说话,更不许擅自行动。
一路上,赵小五小队行动迅捷而谨慎,利用地形交替掩护,哨兵前出,通讯手势熟练。在接近一处可能有慕容家暗哨活动的丘陵时,赵小五没有贸然前进,而是派出两个三人小组从侧翼迂回侦察,主力则占据有利位置隐蔽观察。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充满战术意识。
灰岩等人紧紧跟在后面,瞪大了眼睛,努力理解每一个动作的含义。当他们看到赵小五仅仅凭借远处草丛一丝不自然的晃动和鸟群惊飞的方向,就判断出可能有埋伏,并果断改变路线时,那种基于经验和敏锐观察的决策能力,深深震撼了他们。这与他们部落里纯粹依赖猎手直觉和勇猛的战斗方式,截然不同。
巡逻结束,返回寨子的路上,灰岩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话问赵小五:“赵队正……你们,怎么知道,那里有人?”
赵小五看了他一眼,没有藏私,指了指眼睛、耳朵,又指了指脑袋:“看,听,然后想。看地形哪里容易藏人,看草木动静是不是自然,听声音有没有异常。把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想如果自己是敌人会怎么埋伏。咱们山长教过,打仗,多用这里,”他指了指脑袋,“少用这里蛮干。”他晃了晃拳头。
灰岩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晚上,在“特别院落”里,灰岩少见地主动召集了其他九人,用夹杂着部落土话和生硬汉话的混合语言,激动地比划着白天的所见所闻。“他们……像最狡猾的老狼,又像最整齐的雁群……不是乱冲,是……是算好了再动!还有那个‘法’……那个卖坏药的人,被‘法’治了……在这里,好像不光看谁厉害……”
其他少年听着,眼神也亮了起来。他们开始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触一个远比山林狩猎更广阔、更复杂、但也似乎更有力量的世界。一种想要融入、想要理解、甚至想要掌握这种力量的渴望,在这些曾经的“狼崽子”心中悄然萌发。
沈元舟听了耿老兵的汇报,又亲自观察了这些少年的变化,对陆弘道:“这几个小子,特别是那个灰岩,算是有点开窍了。可以开始考虑,等开春后,选拔其中表现最好的几个,正式编入守备队的预备队或者侦察队,进行更专业的训练。不过,忠诚度还得继续考验。”
陆弘点头:“循序渐进。让他们看到希望,感受到尊重,但也要用严格的纪律和持续的教育来塑造。他们若能真正融入,将来会是我们了解山地、进行特殊作战的宝贵力量。”
内外压力交织,软硬手段迭出。陆家寨在应对韩家的“糖衣炮弹”和持续的外部威胁中,继续着自己的系统化建设和内部整合。而那十颗来自山林的“种子”,也在秩序的土壤和实战的风雨中,开始悄悄生根、发芽,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