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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岁岁安澜绵长 > 第30章 回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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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漆平顶骡车沿着官道向着通州方向缓缓行去,车外垂落厚厚的皂色布帷,把车厢遮得严实。厢内铺着粗麻棉布缝制的坐褥,垫得厚实。一名二十余岁的妇人怀抱着襁褓婴孩,身侧坐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孩童手里攥着一串糖堆儿,糖壳亮晶晶的。

妇人隔着重布向车外唤道:“当家的,还有多远才到?”

赶车男子微微侧过头,朝车厢这边望了一眼,高声应答:“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便入州城了,怀里的孩儿可还安睡?”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襁褓,轻声回道:“昨夜醒过一回,这会子还不曾睁眼。”

一旁的小男孩含着糖堆儿,奶声奶气嘟囔一句:“妹妹。”

妇人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切莫高声喧哗。

又过了半个时辰,骡车缓缓停下,落脚在通州城东一处僻静的民院门外。

这处小院不大,院内共建三间瓦房,一间作寝室,一间为堂厅,侧边紧挨着厨房。天井当中掘有一口水井,院角柴垛堆得老高,枯枝薪柴码放得整整齐齐。

赶车男子利落地翻身跳下骡车,先伸手把小男孩从车厢里接抱下来,又搬来矮凳垫在车轮边,搀扶妇人踏凳落地。

“爹爹。”小男孩软糯地唤了一声。

男子一手拎起随身包裹,一手环抱住孩儿,引着妇人一同走入堂屋。屋内桌椅擦拭得干干净净,地面清扫齐整,分明是早几日便预先收拾妥当。

妇人迈步走入里间,小心翼翼将怀中襁褓轻轻安置在炕面上,取过柔软棉被细细盖严襁褓边角,生怕襁中小婴孩受了凉气。随后她转过身,麻利解下背在肩头的布包袱,搁在一旁矮木桌上,扬声朝着堂屋方向开口:“当家的,你先去灶房烧些热水,顺便把炕烘暖些。”

男人应了一声,抬脚便进了厨房忙活。

待到一番家务收拾妥当,二人简单用过午饭,并肩坐到温热的炕头闲话。身侧一岁多的男孩早已困乏沉沉睡去,襁褓里的女婴睁着一双清亮眼眸,安安静静躺着,既不啼哭也不折腾。

男人率先开口:“今日天刚蒙蒙亮,我远远瞧见伯府大老爷亲自接大夫人回府,你娘亲也跟着坐上了后方随行的马车。确定府中动静安稳,我才敢带着你们动身赶往这处院子。”

妇人指尖捏着针线,低头缝补衣物,头也未曾抬起,淡淡应声:“我娘早前便说,在此处最多暂住一年光景。对了,你娘亲是不是已经回咱家了?”

男人闻言微微一怔,答道:“我娘还要收拾零碎物件,约莫得午后才能动身离开。李子他娘,我打算去近处的漕运码头转转,寻份营生糊口。总不能整日闭门坐等,极易引人疑心。”

妇人停下针线思索片刻,颔首应允:“去倒是无妨,只是你务必要稍加遮掩形貌,贴一副假胡须改改样貌。在外谨言慎行,万万不可与人随意攀谈,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咱们全家都担不起这份罪责。”

男人郑重点头:“我心里有数,岳母反复叮嘱过好几回,行事定然万分稳妥。只是白日里只留你一人守着院子照看两个孩子,怕是太过操劳。”

妇人重新拿起针线飞针走线,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道:“不必挂心,这点家事我尚且应付得来。更何况你整日足不出户,反倒会被左右街坊暗自揣测。”她侧目望了望身旁乖巧的襁褓女婴,柔声续道,“咱们这小囡囡性子安生,安安静静的,哪像李子幼时整日哭闹折腾。”

男人眉宇间浮起一丝惋惜郁色,低声叹道:“说到底也是命苦,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嫡出小主子,此番波折过后,往后的身份怕是要矮上一大截。”

妇人深有同感,轻叹一声:“世事皆是万般无奈,倘若当初诞下的是一位哥儿,境况便能全然不同。万幸大夫人心底牵挂着孩子,不然咱们这小囡囡将来的归宿,真是难以预料。”

夫妻二人又絮絮商议了一番码头寻活的细节,全然没留意襁褓之中的女婴,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自昨夜苏醒来到这片陌生天地,她始终混沌茫然,完全搞不清眼下处境。她分明是执行任务途中遭遇车祸壮烈牺牲的刑警,怎么转眼之间,竟变成了一个尚在襁褓、毫无行动能力的初生婴儿?是意外穿越?还是魂魄重入轮回?为何偏偏降生在了这遥远的古代?无数疑问盘旋在心间,让她惊骇不已。

她本名徐云月,原是现代一名兢兢业业的女刑警。

父亲深耕警界数十年,是市局的老刑警,母亲任职法院财务,家中安稳和睦,尚有一个刚迈入大学校园的弟弟。而她自己,年纪轻轻便扎根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专司技术物证勘查一职,常年奔波在各类案发现场,细致取证、勘破蛛丝马迹。

那日出外勤取证,她与一名男同事结伴奔赴现场,途中突遇惨烈车祸。天旋地转的瞬间,她脑海里唯一的执念,便是死死攥紧手中的证物袋,拼尽全力护住关键物证。下一秒,剧痛席卷全身,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她甚至来不及知晓,同行的同事是生是死。

再度睁眼,周遭却是一片模糊昏暗。

耳畔萦绕着细碎陌生的人声,混沌杂乱,全然听不懂分毫。她尚且来不及梳理处境,脚底骤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尖锐刺骨,疼得她几近窒息。

她想要嘶吼挣扎,可喉咙里发不出半分成人的声响,挣脱不得、动弹不得,口中溢出的,只有软糯无助、咿咿呀呀的婴儿啼哭。

她骤然心惊,却浑身无力,只能被动承受这份陌生的痛苦。幸而片刻之后,有人快速为她敷上清凉药膏,灼热刺痛缓缓消解,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

脚底灼痛堪堪褪去,一把小勺便凑到了唇边。

徐云月心底本能抗拒,咬紧牙关不愿吞咽。可耳畔不断传来温柔耐心的哄慰,一滴温热的汗珠落在她脸颊,她微微抬眼,撞进一双盛满焦灼与忐忑的眼眸。

她心知自己如今身不由己,若是执意不从,到头来终究是免不了被强行喂食。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妥协,被动张口吮吸。才喝下数勺,一股绵长的困意便席卷四肢百骸,意识沉沉下坠,再度陷入昏睡。

再次睁眼,已是夜半更深。

不知是腹中饥饿难耐,还是身下被褥被尿片浸得湿凉,她倏然转醒。未等她理清思绪,一双温柔的手便轻轻将她抱起,细致换掉浸湿的襁褓内衣,动作轻柔至极。

转瞬,温热的母乳又被递至唇边。

徐云月心底一阵崩溃窘迫。

她分明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前世是出入案发现场、冷静果敢的刑侦女警,如今却要如同稚弱婴孩一般吸食母乳,实在是颜面尽失、难以自处。

可腹中空空如也,阵阵饥鸣不停作响,清甜的乳香萦绕鼻尖。身体遵从婴儿的本能,根本由不得她的理智抗衡,下意识便小口小口吮吸起来。

几番饱腹,昏沉睡意再次涌来。等她第三次睁眼,已然安稳躺在温热松软的土炕之上。

屋外屋内静悄悄的,只余身旁一对男女低声闲谈的话语,清晰落入她耳中。徐云月凝神细听,纷乱的信息在脑海中慢慢梳理,终究捕捉到两个骇人至极的关键讯息。

她本是高门大户的嫡出小姐,身世尊贵,却不知何故被人暗中调换。而动手之人,竟疑似是她的亲生母亲!

狸猫换太子?不对,被调换的是她一介女婴。

偷龙转凤?也不对。

该是……偷凤换龙!

荒谬、震惊、不解层层叠叠涌上心头,搅得她思绪纷乱如麻。稚嫩的脑袋根本承载不住这般复杂的风波秘事,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沉重的眼皮缓缓垂下,她再度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