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月抬眼望见徐璟独自坐在一侧摆弄鲁班锁。她的视线悄然落在旁侧那把精巧玲珑的小弓上。弓胎选用质地坚实的老榆木,混着牛筋与鱼胶层层裱合,经数次阴干打磨,表面光滑圆润,寻不到半分毛刺。弓身弧度匀顺流畅,外层髹着一层哑光黑漆,牛角弓弭镶嵌得严丝合缝,线条饱满沉稳。
云月望着那副弓箭,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这便是前几日徐璟行抓周礼时,外祖父亲手打造送来的物件。那日铺在毡毯上的八样物事,无一不是精心备下的珍物。祖父拿出珍藏的《诗经》,徐承骁取出多年收藏的端砚,二叔父取来袖珍版《论语》,三叔父奉上银质小算盘,大舅父送来一方铜印,老太太摆上一块莹润玉佩,就连姑父亦赠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满室欢声笑语,贺喜之人环绕身侧,场面热闹非凡。
可那一日,本该是她的生辰。
心底翻涌着浅浅的妒意。眼前这个鸠占鹊巢的孩童,鬼晓得他确切的生辰时日。本该属于正牌嫡女的盛礼荣光,如今也只能站在局外静静旁观,落差之下,万般不甘缠上心头。
转瞬她又暗自宽慰自己。倘若当初降生的是男婴,那岂不是吓人?她心底并不愿做男子,还是做女子为好。
抬眸再瞧徐璟,他正扔下鲁班锁,轻松翻身下炕,沿着炕边晃晃悠悠地迈步学走。反观自己,仅能勉强独坐,迟迟无法站立。这都是从前在通州家中,李子娘刻意克扣吃食,达半年之久,营养不良落下的缺憾。伯府上下只以为她方才七八个月大小,发育实属正常,并未起疑。
除却吃喝休憩,困在这一副幼小躯壳之中,她余下的大半时光,便只能任由思绪纷乱翻涌,在心底默默思忖着许多事。
思绪飘远,云月不由忆起了前世的双亲与弟弟。
她年纪轻轻骤然殒命,不知家中亲人听闻噩耗,要如何熬过锥心的哀恸。一念及此,心口沉甸甸地发堵,眼眶微微发热,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立在一旁伺候的刘嬷嬷瞧见她垂泪,只当是孩童尿湿了衣裤,身子不适才会啼哭。连忙上前弯腰将她抱起身仔细查看,猝然打断了云月纷乱的思绪。
这边刚被抱入怀中,徐璟恰好自奶娘手里拿了一块松软的米糕。他见妹妹眼角挂着泪珠,步履蹒跚地晃到近前,小手攥着糕饼,直直递到云月嘴边。
温热的糕饼近在唇前,云月一怔,心底五味杂陈,只觉得分外窘迫。
时序步入十一月,京城寒风乍起,凛冬已至。
老伯爷徐宏舟与三个儿子围坐在书房之内,商议徐承怀升迁的事宜。此番机缘看似从天而降,却是五分凭仗徐承怀自身的才干学识,三分得益于帝王赏识看重,余下两分,则是他岳丈在暗处奔走周旋、推波助澜。升迁一事机会难得,可打点上下人情通路处处都要用银钱。加之纳李文惠为良妾,备办厚重聘礼又是一笔不小开销,几笔支出压下,徐承怀手头骤然拮据起来。
在他心中,纳妾、打点仕途皆是二房的私事,一应开销理当由二房自行承担,万万不能动用府中公账。只是二房私产向来交由二夫人李文秀打理。如今夫妻二人情分降至冰点,徐承怀万般不愿折下颜面,开口向她索要银两。烦忧萦绕心头,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未曾在父兄跟前吐露过半分为难。
几人商议完毕,三兄弟目送老伯爷起身回院落歇息。书房之内只剩徐家三兄弟。徐承骁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吩咐小厮备上温酒与几碟下酒小菜,打算同两位弟弟小酌闲谈。兄长已然开口,徐承怀与徐承礼自无推辞的道理。
不多时酒菜送至案前。徐承骁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沓银票,轻轻推至徐承怀跟前,语声温厚:“这些你先收下,官场往来周旋,处处要用银钱。”
徐承怀心中一热,还未来得及出言推辞,一旁的徐承礼便伸手将桌上银票收拢整齐,退回长兄面前。
“大哥不可。初儿来年便要出嫁,置办嫁妆处处耗银,家中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二哥所需银两,我早已备妥。”话音落下,他自怀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稳稳放在徐承怀眼前。
徐承怀望着两位处处体恤自己的兄弟,暖意漫上心口,喉头微涩。嘴唇翕动几番,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最终未曾说出一句客套话。他缓缓站起身,端起满盏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承蒙二位兄弟相助,我不多说虚言。往后定恪尽职守,勤勉为官,护得阖府亲眷安稳周全。”
徐承礼见状亦站起身,端起酒盏豪爽地一饮而尽。徐承骁望着眼前坦荡真诚的两个弟弟,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举杯将杯中酒饮尽。
另一边寿宁堂的内室暖意融融。老伯爷归来,老太太连忙吩咐丫鬟递上手炉,奉上一盏热茶。她神色关切,轻声发问:“老二升迁一事可商议妥当了?那三千两银子可交予怀儿了?”
徐宏舟缓缓落座,伸手拢住温热手炉,神色沉静地回道:“不曾给他。”
老太太眉头微蹙,满是不解:“这是为何?难不成你竟舍不得了?那笔银两是我的私房积蓄。”
瞧着老妇人心急的模样,徐宏舟徐徐开口解释:“你的银钱便留着,日后赏赐一众孙儿孙女。怀儿的难处,想来老大老三已经替他摆平,你不必忧心。”
老太太闻言愈发不赞同,蹙着眉说道:“怀儿素来性子要强,绝不会主动开口求助兄弟。现下又同二儿媳生了嫌隙,断不肯低头向她讨要银两。身为他的父母,逢此关口若是不肯伸手帮扶,还要等到何时?”
徐宏舟见她心绪焦灼,未能看透其中深意,只得将盘算直白道出:
“你一遇孩子们事便容易心浮气躁。我这般安排有两层考量。其一,让他们三兄弟自行化解难处,彼此帮扶,兄弟情分方能愈发牢靠。其二,此番升迁李家已然出力颇多,若是诸事都依仗岳家,事成之后功劳尽数归于李家。由老大、老三出资相助,便是要让怀儿知晓,自家人亦在为他奔走出力。他日倘若能够更进一步,得入内阁任职,待到我们百年之后,三兄弟也能彼此扶持守望。”
听完这番长远考量,老太太方才恍然,知晓是自己太过心急,眼界不及老伴深远。
这日,沈府老太太特意遣人来忠勇伯府传信,说是终于寻到了一位极为妥帖的奶娘,唤沈丽君即刻过府商议。
沈丽君得讯心中一喜,即刻动身赶往沈府。
暖阁内暖意融融,沈老太太屏退左右,缓缓向女儿道出这奶娘的来历。
此人乃是沈虎的妻子陶氏。沈虎本是沈老将军早年捡回的孤儿,自幼养在沈府,赐沈姓、随府长大,忠心品性皆由沈府一手教养打磨。及长后便跟着沈家四公子沈昭南远赴甘肃,镇守嘉峪边关,多年戍守荒漠,屡立微功。
去年年关将近,甘肃边境突有敌寇滋扰。彼时众人皆以为只是小股流贼作乱,不足为惧,沈昭南便只遣长子带着沈虎前去清剿。谁料敌军佯装溃败,诱他们深入山谷,设下重重埋伏。乱战之中,一柄大刀自沈家长子身后劈来,刀锋凌厉、避无可避。危急关头,沈虎奋不顾身抢步上前格挡,硬生生替少主受下这致命一刀,左臂当场被斩落,坠马之际左腿亦重重摔折。
重伤的沈虎在边关养了整整三月。伤势稍愈,他依旧执意想要重回军营效力。可沈昭南念他断臂残躯,再也经不起边关刀箭凶险,于心不忍,索性修书回京,嘱托府中妥善安置沈虎一家,让他就此归京养老,不必再赴沙场。
沈虎早年在甘肃边关已成家娶妻,膝下育有一子二女。长子今年九岁,自幼随父在军营长大,习得一身粗浅武艺;长女六岁,乖巧懂事;幼女尚不满两岁,正值哺乳期。
他自知身残废躯,再无上阵杀敌之力,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全家老小辞别边关,于今年十月中旬辗转返回京城。
沈老将军念及沈虎舍身救孙、半生戍边护佑四子,恩情深重,本打算赠他一笔丰厚抚恤,再拨一座宅院,保他一家此后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谁知沈虎尽数婉拒。他直言自己自幼受沈家养育提携,半生从军护主皆是本分,区区残躯不足以报答沈府深恩。且他除上阵杀敌别无谋生本事,离了沈家更是无依无靠,不愿独自安居享福。
沈老将军无奈,便交由沈老太太重新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