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10日。
赵晚棠醒来的时候,屋里还黑着。炉子里的煤块烧了一夜,余温烘得屋子里暖融融的。她刚想动,就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锅铲碰着铁锅,“嚓啦”一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披上棉袄下炕,光脚踩在鞋上,走到厨房门口。
肖卫国背对着她,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冒着白气,粥的香味飘出来。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先去洗漱,饭还得一会儿。”他说。
“你啥时候起来的?”赵晚棠走过去,拿手指头把他脸上的灰抹掉。
“五点多。粥我多熬了一会儿,米都烂了,好消化。”他嘿嘿一笑,转身去拿鸡蛋,“两个蛋,你吃完有力气考试。”
赵晚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白煮蛋捞出来,粥盛进碗里,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碟子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
吃完早饭,天刚蒙蒙亮。
赵晚棠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肖卫国把她的准考证从柜子上拿下来,递给她。
“揣好了,别掉了。”
“揣好了。”她把准考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孙婶从里屋出来,“去吧,别惦记家里。”秋瑾还在睡着,这么大动静倒是没吵醒她。
赵晚棠进屋亲了亲秋瑾的小脸蛋,小家伙皱了皱鼻子,又睡过去了。
“孙婶,辛苦您了。”
“说啥呢。”孙婶笑着瞪了她一眼,“快去吧,别迟到了。”
肖卫国骑车载着她往考场去。
十二月的清晨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赵晚棠坐在后座,把脸埋在肖卫国后背上,手紧紧抓着他的棉袄。他骑得不快,尽量挑平的路走,怕颠着她。
“你这几天请假了?”赵晚棠在他背后问。
他骑着车,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没,我跟老周主任打好招呼了,他说行。就是这几天到得晚点,不碍事。”
“你送完我就赶紧去吧,别让人说。”
“知道。”他顿了顿,“考完我来接你。”
“不用,我跟笑笑一起走就行。”
“我接你。”他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不管几点,我来接。”
赵晚棠没再争。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些,隔着厚厚的棉袄,听着他的心跳。
考场设在县第一中学。
到了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校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考生、送考的家长、看热闹的街坊。有的考生手里还攥着书,在最后几分钟翻看;有的站在寒风里跺脚,哈着白气;还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打气。
赵晚棠从自行车后座下来,脚刚沾地,就听见有人喊她。
“晚棠!”
林笑笑从人群里挤过来,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颗小水珠。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花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里紧紧攥着准考证,眼睛亮得吓人。
“你咋也这么早?”赵晚棠笑了。
“我激动得睡不着!三点就醒了!”林笑笑一把抓住她的手,手冰凉,“紧张吗?”
赵晚棠看了看校门口那块斑驳的牌子,手里攥着准考证。
“不紧张。”她说。
肖卫国把车支好,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里面包着两块水果糖。
“含着。”他把糖塞给赵晚棠。
赵晚棠接过糖,攥在手心里。
“我走了。”她看着他。
“去吧。”肖卫国点点头,嘴角翘着,“下午我在外面等你。”
赵晚棠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肖卫国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袖筒里,跺着脚取暖,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回头,他举起手,远远地挥了一下。
赵晚棠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校门。
风还在刮,但她手心里的糖是热的。
“真疼你。”林笑笑酸溜溜的,“我家那口子今早跟我说考完早点回来。”
赵晚棠笑了。她把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一直甜到心里。
“走吧,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进考场。
赵晚棠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角。
她忽然想起李科长。请假那天,李科长什么都没说,把生产科这两天天的活儿全接过去了。
“去吧。”李科长当时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低头继续批文件,没看她。
赵晚棠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她拿起笔,等着开考的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