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鞭炮声就把人吵醒了。
赵晚棠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肖卫国已经不在屋里了。她披了件棉袄坐起来,听见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穿好衣服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哆嗦。肖卫国穿着一件旧棉袄,正拿着大扫帚清扫昨晚放鞭炮留下的碎屑,红色的纸屑在晨光中铺了一地,像是给院子铺了一层红地毯。
“起这么早?”赵晚棠拢了拢衣领。
“睡不着。”肖卫国头也没回,继续扫地,“你去睡会儿吧,还早。”
赵晚棠没有回去睡。她进了灶房,生火烧水,准备煮饺子。昨晚剩的饺子刚好够一顿早饭,冷水下锅,盖上锅盖,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她又切了一碟腊肉,热了几个馒头,简简单单的一顿早饭就齐活了。
秋瑾也被鞭炮声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赵晚棠把她按在水盆边洗了脸,梳了两条小辫子,又往她口袋里塞了几颗花生糖:“今天不许吃太多糖,不然牙疼。”
秋瑾点了点头,但手已经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摸了一颗出来,偷偷塞进了嘴里。
吃过早饭,赵晚棠把碗筷收拾好,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红糖和两斤挂面,用旧报纸包好,放进一个布兜里。
“走吧,去林笑笑家拜年。”
肖卫国正在院子里抽烟,闻言站了起来:“行,我去把自行车推出来。”
林笑笑生的时候是六月份,天热,坐月子遭罪。
赵晚棠去看她的时候,她还跟着哭诉,说已经大半个月没洗头了,偏偏她家陆工听他娘的话,怕她以后受罪,也不让她洗,赵晚棠也跟着劝,最后是不了了之了。
林笑笑家离纺织厂不远,骑自行车三十来分钟就到了。赵晚棠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秋瑾,布兜挂在车把上,里面装着红糖和挂面。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但好在没有风,不算太冷。
到了林笑笑家门口,赵晚棠跳下车,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林笑笑的婆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太太,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是赵晚棠,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哎呀,是赵老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笑笑早上还念叨你呢!”
赵晚棠笑着应了一声,领着肖卫国和秋瑾进了院子。林笑笑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蒜辫,透着浓浓的年味。赵晚棠把布兜里的红糖和挂面拿出来,放在桌上。过年,图个喜气。
林笑笑听见动静,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比生孩子前圆润了不少,脸色红润,整个人透着一股做了母亲之后特有的温润劲儿。她一见赵晚棠就笑了,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就猜你今天会来!快进屋,外面冷。”
赵晚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气色不错,看来磊磊没怎么折腾你。”
“别提了,这小子夜里精神得很,白天倒头就睡,专挑半夜折腾人。”林笑笑嘴上抱怨着,眼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几个人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炕上铺着一床小被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正仰面躺着,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赵晚棠凑过去一看,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眉眼像林笑笑,嘴巴和下巴像他爸,正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来人。
“磊磊,这是你赵姨。”林笑笑俯下身,把儿子抱起来,小家伙被突然抱起来,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圈粉嫩的牙床。
赵晚棠伸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哟,还挺沉,得有十五六斤了吧?”
“十六斤了,上个月刚称的。”林笑笑在旁边坐下,看着赵晚棠抱孩子的姿势,“你抱孩子的动作还挺熟练的,不愧是当妈的。”
“秋瑾小时候比他还沉,我这胳膊就是这么练出来的。”赵晚棠低头看着怀里的磊磊,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力气还不小,攥得紧紧的。赵晚棠心里软了一下,抬头冲林笑笑笑了笑:“这孩子结实,肯定好带。”
秋瑾站在炕沿边,踮着脚尖往赵晚棠怀里看,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小小的人。她伸出手指想去碰磊磊的脸,被赵晚棠轻轻拦住了:“轻一点,弟弟还小。”
秋瑾缩回手,歪着头看了半天,认真地得出结论:“他好胖。”
林笑笑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把把秋瑾抱起来放在炕沿上:“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他还胖呢!”
秋瑾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肖卫国没有进屋,在院子里跟陆工站着说话。两个男人一人点了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钢铁厂和运输队的事。
两个男人聊得不算热络,但也算不上冷场,因着赵晚棠和林笑笑关系好,他俩有时候路上碰见也会打个招呼。
赵晚棠在屋里跟林笑笑说了好一会儿话。林笑笑问起秋瑾上托儿所的事,又问起学校的工作,赵晚棠挑着喜气的答了,没提王丽华的事,也没提肖卫国背处分的事。过年嘛,说这些扫兴的话做什么。
后面又说到给孩子做棉袄、换尿布、半夜喂奶这些琐碎事,两个女人的话就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小半个钟头,直到磊磊开始哼哼唧唧地闹觉,赵晚棠才起身告辞。
林笑笑送她到大门口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有空常来,我在家带孩子也闷得慌。”
赵晚棠应了一声,坐上肖卫国的自行车后座,抱着秋瑾,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比来时亮了一些,照在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纵横的影子。肖卫国在前面蹬着车,没有回头,问了一句:“林笑笑那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白白胖胖的,很结实。”赵晚棠把下巴搁在秋瑾的头顶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卫国哥,你说要不要给秋瑾生个弟弟。”说完,又看了看自家闺女那期待的小脸儿,“秋瑾想要弟弟吗?”
“想,娘,你给我生个弟弟玩吧,磊磊弟弟可真好玩,要是我弟弟,肯定更好玩。”童言无忌呀。
“娘觉得可以,你问问你爹愿不愿意。”赵晚棠内心是愿意再生一个的,毕竟她的几个哥哥姐姐对她都很好。
肖卫国在前面骑车,听着这娘俩的话,有点不好意思的我说:“回去再说,路上呢,让人听见笑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晚棠把秋瑾从车上抱下来,先去开锁,剩下的东西就让肖卫国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