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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瑾跟着表哥大军和表姐小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三个孩子追着一只花蝴蝶,从院子的这头追到那头,不一会就一头的汗。

赵晚棠从灶房里出来透了口气,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这幅景象。夕阳的余晖斜斜地铺满了整个院子,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棠棠,快来帮娘翻翻,腾不出手。”赵母手里端着刚炼好的猪油,锅里的油渣再不翻就得糊了。

赵晚棠赶紧翻翻,又把大姐刚切好的白菜倒进去。

“你们家卫国最近怎么样?”大姐正添柴呢,随口问道。

“还行,就是忙。运输队的活时多时少,不稳定,偶尔跑跑其他的活儿。”

“男人嘛,忙点好。你假比他多,也别老是闷在家里,有空多出来走动走动。你看今天这样多好,大家凑到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赵晚棠笑着点了点头,她知道大姐是好意。

灶房里的活忙活得差不多了,赵晚棠从灶房里出来。

“走,娘带你去摘黄瓜。”赵晚棠牵起秋瑾的手,又招呼了大军和小梅,三个孩子欢呼雀跃地跟着她往后院的菜地跑去。

赵母在后院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时令蔬菜。这时候黄瓜藤已经爬上了架,开着一朵朵黄色的小花,藤蔓间垂着几根翠绿的嫩黄瓜,顶花带刺,鲜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赵晚棠拨开黄瓜藤肥厚的叶片,找到一根长得最直的黄瓜,轻轻一拧,一根碧绿的黄瓜落在她手心里,她把黄瓜递给秋瑾,秋瑾两只小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眼睛亮晶晶的。

“姥姥种的黄瓜可甜了。拿去洗洗,一人一根。”赵晚棠又摘了两根,递给大军和小梅,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笑声。

五一劳动节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

赵晚棠的教学生活依旧规律而忙碌。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喂秋瑾,送托儿所,然后赶在八点之前到学校。上课、批改作业、开会、家访,日复一日。

但她的心情比春天的时候好了很多。自从马小丫的母亲点了头,答应九月份让小丫读一年级之后,她心里那根刺就彻底拔掉了。

马建国也确实在认真履行他的承诺,赵晚棠注意到,这段时间马建国上课比以前更专注了,作业也写得更认真了。

有一次下课之后,她看见马建国没有出去玩,而是趴在课桌上,在一张废纸上写着什么。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抄写拼音字母表。

“这是在给小丫准备的?”

马建国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上次把我教她的几个拼音又忘了,我想抄一份给她贴在墙上,让她每天都能看到。”

-

这天,肖卫国下班回来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晚棠正在灶房里炒菜,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脸上带着一层灰,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像是出了不少汗。

“怎么这么晚?”

“孙德胜今天路过县里,我去找他吃了顿饭。”肖卫国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赵晚棠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聊得怎么样?”

肖卫国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人倒是挺实在的,说话不拐弯。但光吃一顿饭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我跟他约了,下个周末跟他跑一趟。他正好要从隔壁省拉货。我跟他说好了,搭他的车一起跑一趟,路上帮他搭把手。”

“一天时间不够吧,你准备请假吗?”

“应该不用,周六晚上就走,我俩轮流开,应该是周日晚上回。”

“行,周六还回来吃饭吗?还是说直接就走。”

“直接走,自行车我就放车后面,不回来了。”肖卫国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那你注意安全,我和秋瑾在家等你回来。”

星期六夜里,秋瑾睡着之后,赵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远处的公鸡打了一遍鸣,接着是第二遍。

肖卫国走了一整天。

赵晚棠这一天过得有些心不在焉,肖卫国很久没这样一整天不在家了,她有些不习惯,一直到天黑透了,院门外也没有响起脚步声。

秋瑾开始打哈欠了,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赵晚棠给她洗了脸洗了脚,把她抱到床上,哄睡着了。

然后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拿起了针线篓子,前两天秋瑾的一件罩衫袖口磨破了,她一直没抽出时间来补,正好趁这个空档缝几针。

针线在布料间穿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像是一片看不见的潮水,在夜色中起伏涨落。

她缝着缝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直等到快十点,院门外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去拉开了院门的门闩。

门一开,肖卫国就站在外面。

月光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他满身的灰尘和疲惫,他的衬衫前襟有一大片汗渍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盐迹,脸上蒙着一层灰,眼窝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深了一些。

赵晚棠侧身让他进来。

肖卫国推车进了院子,把肩上那个瘪了大半的帆布包取下来,挂好,“路上耽误了一会儿,不然能早点到。”

赵晚棠没有多问,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面条出来,面条是用骨头汤下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片五花肉和碧绿的青菜叶子,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肖卫国在桌边坐下来,接过筷子,低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填补这一天消耗掉的力气。赵晚棠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吃。

一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肖卫国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靠在了椅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一趟,没白跑。”

“孙德胜这个人,靠得住。路上车胎爆了一次,他二话没说就钻车底下去了,满手满脸都是泥,一句牢骚都没有。装卸货的时候,他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躲懒耍滑,该出力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回来的路上我跟他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了他跑长途这几年遇到过被人劫过道,被路上的检查站为难过,有一次在半路上车子抛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在车里睡了两天才等到救援。”

肖卫国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赵晚棠,“我想跟他合伙。”

“你还要在运输队上班,时间上怎么安排?”

“我跟孙德胜商量过了。他那边灵活安排,尽量把发车时间定在我的休息日。实在不行,我就请假,队里人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是支持你的,我知道你想跑运输,所以我支持你跟着他干。要是太累了也可以歇歇,咱家现在有钱。”

肖卫国坐在灯下,看着她,从第一眼看见赵晚棠,到她考上纺织厂,现在又当老师,她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现在她又很坚定的支持他,没有半点迟疑。他觉得,他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夜深了,秋瑾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赵晚棠关了灯,躺下,肖卫国躺在另一边,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是真的累坏了。

赵晚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两道呼吸声,一道轻浅平稳,一道深沉有力。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