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美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墙面上泛着一层偏青的光晕,把地面上那些来来回回的脚步影子拉得比实物更细长。
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混着金属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在空旷的过道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散干净。
红凯站在病房门口,靠着墙。他的后背贴着墙面,肩胛骨的位置正好卡在两条瓷砖接缝的中间,像是刻意选了一个不松不紧的支撑角度。
他的目光落在门上的玻璃窗上,没有移开过,但那扇窗里的画面一直没怎么变过。
奈绪美侧躺在床上,左臂从手腕到肘部裹着一层白色的固定带,露出来的手指略微发白,指尖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她的呼吸是平稳的,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间隔着同样的时长,没有加速也没有停顿。
善太和松户森坐在走廊另一头的塑料椅上。善太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又松开,松开了又重新交叉,像是一个找不到合适位置放的姿势在反复调整。
松户森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张被掀翻的面包车的照片,他没有划走,也没有放大,就那么停在那个画面上,像是在等屏幕自己暗下去。
林奇和艾塔尔加上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的三个人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姿态。
红凯靠着墙,善太坐在椅子上,松户森低头看着手机。善太先是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奇和艾塔尔加,手指交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看了林奇一眼:“你来了。”
林奇在距离红凯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也靠在墙上。
他偏过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面,确认了一眼床上的状态,然后收回视线:“医生怎么说?”
“左臂骨折。肩部划伤,不深,不用缝。没有内伤。”
“其他都是擦伤和淤青。问题不大。”
林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然后把视线转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天空。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远处城区的灯光把地平线的轮廓染成一条偏暗的橘红色弧线,既不亮也不算特别暗,像是有一层薄雾正在缓慢地沉降在城市的边缘地带。
红凯的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用手掌反复确认某一个边界。他没有转头,也没有移开视线,目光依然落在病床上那道正在平稳起伏的轮廓上:“我在里面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打加拉特隆。”
“但最后那几下,我看到的不是它。我看到了她站在前面。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手悬在半空中。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是我自己停下来的,还是被别的力量拦住的。”
林奇没有立刻接话。他靠着墙,视线依然落在那扇窗户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觉得你是被拦住的?”
“我不知道。”红凯说,“我只记得那个画面。”
盖迪蹲在林奇脚边,尾巴贴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但不像是要靠近,更像是正在确认声音发出的方向不需要额外的动作介入。它的耳朵朝红凯的方向偏了半圈,然后恢复原状。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善太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不快不慢,经过林奇和红凯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也没有刻意避开。他走进护士站旁边的饮水间,接了一杯温水,端着走回来的时候经过红凯,杯沿与红凯身后的墙面之间大约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也没有绕得更远。
他走回座椅区,把水杯搁在椅侧扶手上方,面朝病房的方向重新坐下来。
松户森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玻璃面反射出走廊顶灯的光。他没有再点亮它,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杯沿和椅侧扶手之间没有碰出响声,水杯搁稳之后表面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那圈波纹沿着内壁缓慢地绕了两圈,逐渐消停。
林奇从墙上直起身,朝病房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他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了几秒,奈绪美的呼吸平稳,身体微微侧向另一边,背部朝着门的方向。
他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把视线放回红凯的方向:“过两天,出来坐坐。把伽古拉也叫上。”
红凯把视线从病房窗口移开,第一次转向林奇的方向。
风从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墙角的宣传册页脚翻动了一下:“他会来吗?”
“来不来是他的事。叫不叫是我们的事。”
林奇转身朝走廊出口方向走了一步,他看了一眼艾塔尔加。艾塔尔加没有立刻跟上来,他站的位置在红凯左前方两步左右,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红凯和病房门之间的某个点上,没有像平常那样频繁地看镜子里自己的轮廓。
“你要是想进来坐一会儿,就进去。站着看和坐着看的区别是,坐久了门槛会记得你的重量。”
他说完这句,像是交代完了一件事,把围巾的边缘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转身跟上林奇的脚步。盖迪从林奇脚边站起来,抖了抖毛,在走廊地面上踩出几声轻微的嗒嗒声,然后跟着艾塔尔加一起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红凯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沿着走廊转过拐角,脚步声在转弯处响了一下,然后就被墙壁和转角的角度隔断。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到病房门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门边的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
椅面没被坐热,边缘的铁制扶手在这层楼里没有太多被手掌长久按住的痕迹。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压着墙壁轻轻抵住他的后背。
他看了一眼病房门下方那道细长的光缝,然后转回去看走廊对面那扇窗户外的夜色,不再看向病房内部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地加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边界线稳稳地压在了地平线上。
走廊里的灯管没有再闪,护士站的电话也没有再响。杯沿和椅侧扶手之间的那条缝隙里,水杯里残存的蒸气正在沿着内壁向上攀爬,在内壁表面留下一层极薄的凝结层,然后又被空气缓慢地收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