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那顿饭散了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换了一档，从偏亮的白光变成了偏暖的暗光，把墙面上那些老旧的划痕和磨损的边角都照了出来。
林奇走在走廊里，盖迪跟在他脚边。饭桌上崛井那句“我快结婚了”还在耳边转。
他走了一段，在转角处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开一层细碎的光点，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消失在视野边界处的暗色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大古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走廊。
大古的办公室不大，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有一张丽娜和两个孩子的合影摆在显示器旁边，照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很多次。
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有一支笔帽已经松了，露出里面的笔尖。大古在椅子上坐下来，椅背压出一道轻微的声响：“崛井那事你知道吗？”
林奇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
大古：“连我这个常年在基地的人都不知道。新城反应那么大是因为确实没人知道。崛井那家伙嘴巴严得很，结婚的事藏了这么久，愣是一点风没露。”
林奇：“那他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大古笑了一下：“是啊。”
他靠在椅背上，“不过他能在基地待这么多年，保密意识早就练出来了。当初那些事，谁也没往外说。”
盖迪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大古脚边重新趴下。大古低头看了它一眼：“你还记得我在哪吃饭。”
林奇：“它一直记得你。”
盖迪的尾巴在大古鞋面上扫了一下。大古伸手在盖迪的头顶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悬了半拍之后收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你之前说要去南极找雷丘巴斯，这是它的监测记录。”
林奇翻开档案，第一页是南极海域的卫星俯拍图，海面大部分被冰层覆盖，只在边缘处露出几道裂缝。第二页是一串波形图，线条在刻度上持续抖动，形状不规则，每隔一段距离会出现一次峰值。
他翻了一遍，能量信号最早出现在三年半以前，当时南极海域监测到一次异常的热流上涌，持续了大约一周，然后逐渐减弱，降到正常范围之后没有再出现。但信号源一直没有消失，它在稳定地释放能量，只不过强度很低，低到不足以触发常规警报。
每隔大约十个月出现一次脉冲式能量释放，持续时间两天左右，然后恢复平静。
他合上档案：“时间合适。下次释放就在最近这段时间。”
大古：“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林奇：“先练飞鸟几天，等他稍微稳一点再说。”
大古：“你打算教他到什么程度？”
林奇：“教到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大古：“那他可能需要你教很久。”
林奇：“不会。他比当年的你学得快。”
大古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偏快，像是一个急着赶路的人正在往某个方向赶。大古侧过头听了一下，又转回来：“是飞鸟。他每天这个时间都会经过这里。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绕路。”
林奇：“他想见你。”
大古：“他想见的不是我。是你。他听说你回来了，已经在走廊里绕了三趟了。我出来透气的时候撞见过两次，一次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栏，一次蹲在拐角系鞋带。”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大古：“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蓝色训练服的年轻人探进半个头。短发，眼睛很亮，嘴角带着还没被时间磨平的弧度：“大古前辈，您下午有空吗？我有个形态切换的问题想请教——”
他看到办公室里坐着陌生人，话停住了，视线从林奇脸上移到脚边的盖迪身上，然后移回林奇脸上。
大古：“飞鸟，进来吧。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奇。”
飞鸟走进来，视线没有从林奇身上移开：“林奇....那个林奇前辈？”
大古：“就是他。”
飞鸟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您就是大古前辈一直说的那位前辈？”
林奇靠在椅背上：“大古说我什么了？”
飞鸟：“他说他当年都是跟您学的。说您教会了他怎么战斗、怎么判断、怎么在关键时刻站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您。”
大古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训练的时候总拿您当参照标准。”
飞鸟：“我没有。”
大古没有继续，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压出一道偏短的声音。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飞鸟一眼：“明天上午九点，训练室。我教你一个动作。”
飞鸟愣了一拍：“明天？”
林奇：“有问题？”
飞鸟：“没有，我能到。”
林奇走出门口，盖迪跟在他脚边。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把你那个‘想见到我’的力气留着明天用。”
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缝，边缘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正在逐渐收窄的亮痕，然后在走廊拐角处被墙体截断了。
飞鸟站在大古的办公室里看着那道关上的门，过了几秒才转回来：“大古前辈，林奇前辈刚才说教我？”
大古：“对。”
飞鸟：“他怎么知道我想让他教？”
大古：“他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飞鸟没有接话。
大古坐回椅子上，把桌面上那叠档案放回抽屉：“明天九点，别迟到。”
飞鸟：“不会迟到。”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大古前辈，林奇前辈教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大古：“差不多。他教人的方式很简单，先让你摔，再告诉你刚才哪一步摔的。然后等你站起来，再摔一次。次数多了，你就不会再摔了。”
飞鸟沉默了一下：“那他怎么知道我现在缺什么？”
大古：“他看你站姿就知道了。他教你不是因为他认识你，是因为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你还需要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