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训练室的门在八点四十五分被推开了。
飞鸟提前到了。他站在场地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裤腿卷了两折，露出脚踝。
他看到林奇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站直了，肩膀往上提了半寸，又放下来，像是正在把昨天晚上在脑子里反复调整过的位置重新还原。林奇没有走到他对面，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
“站到中间去。”
飞鸟走到场地中央，在一条地砖接缝上方停住了，脚尖对着接缝的走向。林奇走到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站着。不用动。等我说可以动再动。”
飞鸟站好了。林奇没有计时，没有开口，没有绕着他走，只是站在原地看他。训练室里的空调在运行，持续发出一种偏轻的嗡鸣声，盖迪在墙角蹲下来，尾巴贴着地面。
五分钟过去了，飞鸟的站姿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林奇能看到他的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幅度很小，每次持续几秒，像是那段时间里他在持续地调整自己的平衡，只是调整完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林奇开口了：“你的重心偏左。往右移两指。”
飞鸟调整了重心，动作不大，但他的视线在林奇开口的瞬间偏了一下，像是被那句突然落下来的话带动了注意力。
林奇：“重心调好之后不要动视线。看前方。”
飞鸟把视线移回去。
十分钟后林奇说：“可以动了。”
飞鸟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幅度不大，但能看出他的肩部线条比刚站着的时候更放松了一些。
林奇：“你现在的基础体态比昨天稳了。”
飞鸟：“我感觉没变。”
林奇：“变了。你自己感觉不到，是因为你的感觉还没跟上。你站了十分钟，期间重心移了两次，一次是因为你的左膝习惯性内扣，另一次是因为你右脚掌外侧压得太多。你自己没注意到，但我能看到。等你能在站的时候自己感觉到这些偏移的时候，你的站姿才算是完全属于你自己。”
飞鸟没有回答，但他的站姿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保持不动，像是正在用停留来重新确认那组已经被他记住了的数据。
动作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奇没有让他做复杂的组合，每一个动作都拆到最基础的单元，出拳、收拳、侧移、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反复叠加，像是在上面再叠一层，然后叠第三层，叠到那个动作不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为止。
飞鸟在练侧移的时候有一侧总是慢半拍。林奇没有让他停下来重做，而是让他多做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上调整偏转的角度。
飞鸟做完之后坐在地上喘气，汗从额角滑下来，划过颧骨，沿着下颌线落到地面：“为什么这些基础动作比打怪兽还累？”
林奇：“因为打怪兽的时候你在靠本能。基础训练的时候你在靠控制。控制比本能消耗更大，但消耗完了之后，本能也会跟着变。你现在是在把你之前依赖的本能重新拆开，换成一种需要持续监控才能维持运行的打法。等拆完重建之后，你的本能会跟着变强。”
飞鸟坐在地上，水杯被他放在膝盖旁边，他没有立刻喝。
大古坐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直到飞鸟站起来去拿水杯，他才开口：“你当年教我的时候，也这样练过。”
林奇：“你当年比他快。他比你莽。你当年至少会在出手之前停一下，他是直接冲。”
飞鸟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我听见了。”
林奇：“听见了也好。莽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莽完之后怎么收住。”
飞鸟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反驳。下午的训练内容是形态切换。飞鸟在空地中央站定，光芒亮起，戴拿复合型落地，彩色计时器亮着蓝光。然后他切换强壮型，红色纹路覆盖全身，肩膀的厚度明显增加。再切换奇迹型，速度提上来了，落地的时候脚掌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林奇站在侧面：“你的切换是自己想好了再切，还是身体先动了再切？”
飞鸟：“我先想好了再切的。我会先确定下一形态的发力方式再触发切换。”
林奇：“试试反过来。你先让身体动，脑子跟上去。不需要确定发力方式，你先动起来，然后让那个动作自己去适应新的形态。”
飞鸟沉默了一下：“怎么让身体先动？”
林奇：“你现在不要想‘我要切到强壮型’，你想‘我的手要往这个方向走’。手先走了，剩下的自然会跟上。”
飞鸟试了一次。光芒亮起，但切换的过程依然有明显的停顿。
林奇没有让他停：“再来。不用想对不对，先做。”
飞鸟连续试了五次。
第一次停顿最长，第二次短了一些，第三次停顿的时间已经缩短到接近常规切换的间隔，但身体和形态之间的协调性还不稳定，落点会偏。第四次的时候，手的位置准确落在了强壮型攻击路径的起始点上，但肩膀随后跟来的角度比手慢了半拍。第五次，肩和手几乎同时到位，中间的时间差被收拢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
林奇：“你现在做到的是‘手先走，身体跟’。等你练到‘手走了，身体已经在了’，才算完成。”
飞鸟解除变身，站在原地喘气，手撑着膝盖：“你教大古前辈的时候也是这样教的？”
林奇：“差不多。”
训练结束时，飞鸟坐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沿着眉骨边缘往下淌。
林奇站在门口：“明天接着来。后天也来。练到我能让你休息为止。”
飞鸟抬头：“您会在这里待多久？”
林奇：“待到你不需要我教为止。”
飞鸟：“那如果我一直需要呢？”
林奇想了一下：“那你可能就得一直练下去了。”
飞鸟没接话，但他坐在那里看着林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来。
盖迪走过飞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尾巴扫过他的鞋面，然后继续跟上了林奇。
大古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别看了，你明天还要练。”
飞鸟把视线收回来，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声音从他的位置传过来：“大古前辈，你说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大古想了想：“对。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但他愿意教的人，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