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月照梵跟月佩衫传音说,晚上她不过来吃饭了。
月佩衫本以为月照梵结束后会直接回房。
他刚想问她,为何突然又来了,便猛然想起,他没准备饭菜。
他能拿什么借口多留她一会儿?
月照梵径直走了进来。
她将一个小巧的白玉瓶,轻轻放在他堆满卷宗的桌案上。
“我来送个东西。”
月佩衫的目光移到了那个玉瓶上。
他拿起瓶子,拔开瓶塞,一股精纯而磅礴的生命气息瞬间溢出,仅仅是闻了一下,便让他因连日劳累而滞涩的灵力都为之一畅。
他将瓶口倾斜,只见一滴晶莹剔透,泛着光晕的灵液,在瓶底安静地躺着。
“这是何物?”
他抬眼,看向月照梵,眼中是掩不住的惊诧。
“拂柳露。”
月照梵压低了声音:“方才我回来的时候,柳茵儿追上来偷偷塞给我,说是怀玉师叔让她送来给父亲用的。”
月佩衫闻言,攥着玉瓶的手微微发颤。
此物的大名,他岂会不知。
天璇剑宗回春峰峰主楚怀玉的本命法器“拂柳”,乃是上古神木的枝条所化,本就蕴含着无尽生机。
以其涵养百年,方能凝聚出一滴“拂柳露”。
比起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天材地宝,这拂柳露还要更为珍贵一些,因为它能直接作用于触不可及的神魂与道心。
柳和颂曾与他说起过,当年月照梵道心破碎之际,便是靠着楚怀玉赠予的一滴拂柳露,才多捱了一些时日。
也正因此,月照梵才会在前些日子,应下楚怀玉的托付,亲赴天璇剑宗为云归舟接续经脉,以报还这份恩情。
原以为,楚怀玉能出手相助一次,已是高义。
却没想到,在这清灵谷最关键的时刻,他们又承了第二次天大的恩情。
月佩衫猜想,楚怀玉定是听闻他已从东岭带回了金羽芙蓉,即将再次尝试为父亲拔除心魔,这才雪中送炭。
有了这滴可稳固道心的拂柳露相助,父亲恢复的几率,无疑要大上许多。
月佩衫将白玉瓶小心翼翼地盖好,收入贴身的储物戒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桌案边沿,那堆积成小山似的,关于谷中重建和弟子安置的卷宗上。
“待我将手头这些亟待解决的事务处理妥当,便会立刻着手为父亲炼药。”
连续几日不眠不休的劳累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断。
金羽芙蓉已得,拂柳露又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月照梵闻言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重的夜色,声音也跟着淡了下去。
“炼药上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到时候,便要多辛苦兄长与二师兄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划分界限,“你们专心治疗父亲便好,谷里的事情,我会和郗鹤长老一起看着。”
话语中的疏离感清晰可辨。
她将“父亲”,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责任,都轻轻地推了出去。
月佩衫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如何察觉不到她话语里那刻意的回避与抗拒。
每一次,只要谈及父亲,她便会竖起满身的尖刺,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月照梵说的对,炼丹的事情,她帮不上什么忙。
明明从前,月照梵才是谷里除了父亲之外,炼丹之术修的最好的人,比他还要好。
可谁能想到后来……
最终,月佩衫只是将那份涌上来的苦涩与无奈咽了回去。
“好。”
一个字,他同意了她的划分,也默认了她在这件事上的置身事外。
正事聊完,月照梵已无再留下来的理由。
她正欲转身告辞,月佩衫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抢先一步开了口。
“已到深夜了,你要不要留下再用些东西?”
他的语气比方才软化了许多,带着一丝挽留的意味。
月照梵的动作停在原地。
“兄长晚上没吃吗?”
一句无心的询问,却让月佩衫垂下了眼帘,嘴角流露出一抹自嘲。
“我吃或不吃,又有谁会在意?”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浓重的怨气。
这阴阳怪气的调子,瞬间把月照梵正欲迈开的脚步绊住,一时语塞。
不是吧?只是随口问一句,他怎么还演上了??!
可月佩衫是真的很委屈。
父亲人事不省,妹妹又是“雇”回来的,师弟还跟他抢妹妹,自己整天累死累活都没人心疼。
看着兄长这副模样,月照梵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她刚刚被月佩衫“请”回清灵谷时的情景。
那时,她连续多日,都未曾见兄长正儿八经用过一次餐。
虽然说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而言,进食早已非必需,一颗辟谷丹便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她记忆里的兄长,却偏偏是最讨厌吃辟谷丹的。
兄长有一手绝佳的厨艺,月照梵小时候,每日三餐,兄长都会亲自下厨,菜式从不重样。
清晨是软软糯糯的热粥,午间是精致飘香的菜肴,晚膳还有温补的药膳汤羹。
每当饭点,他都会坐在饭桌前,眉眼温和地看着她狼吞虎咽,那副满足而幸福的神情,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觉得安稳。
月照梵以为,是父亲的沉睡,是清灵谷的重担,将那个曾经热爱生活、热爱美食的兄长,逼得太紧了。
于是她那时刚回清灵谷的她,便掩着心疼,状似无意的随口一说,连语气都显得生硬。
“兄长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该休息的时候,还是得休息。”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彼时正忙着合账本的月佩衫的眼眸里映出几分不解。
“怎么突然说这些?”
“兄长从前……很爱下厨。” 月照梵斟酌着词句,“自我回来,却一次也未曾见过。”
“谷中事务再忙,也不至于连一顿饭的放松时间都挤不出来。”
她的话音落下,月佩衫脸上的困惑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混杂着苦涩与怀念的神情。
“其实……自你当年离开之后,我便再也没有下过厨了。”
不等她反应,月佩衫已经抬起眼,温润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爱的,从来都不是下厨本身。”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深沉,“而是爱吃我做的饭的那个人。”
那一句话,让月照梵顿时愣在原地,分别百余年筑起的心防高墙,险些当场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