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久别重逢的二人,已经变得客气、疏离,连共处一室都透着尴尬。
可紧接着,月佩衫竟然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试探着问她,还愿不愿意……吃他做的饭。
一向体面克制的兄长,在那一天,突然用一种措不及防的方式,把百年的等待和思念尽数砸在她的心上。
月照梵不在的那一百多年,月佩衫都是在食不知味地活着。
他当时说,若是愿意,他以后便还日日做。
月照梵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于是,从那天起,只要月佩衫在谷中,无论事务多么繁忙,无论他自己有多疲惫,每到夜深人静之时,膳房总会亮起一盏灯。
他会亲自下厨,做上几道她爱吃的小菜,再温上一壶暖胃的清酒。
兄妹二人就在那一方小小的饭桌上,吃着宵夜,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话。
食物的香气,似乎有一种奇妙的魔力。
日复一日,竟也真的将那分离百余年的生疏与隔阂,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思绪被拉回现实。
眼前的月佩衫,还在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等她一个是否愿意留下吃饭的回答。
月照梵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依旧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于是,她只能在兄长那带着一丝得逞与欣喜的目光中,被迫留了下来。
月佩衫转身便走向了与书房相连的小膳房,整个人的气场都瞬间明快了起来。
月照梵没有在屋里坐着干等,而是跟了过去,身形懒散地斜倚在膳房的门框上。
只见月佩衫熟练地换下外袍,寻来一条干净的布质围裙系在腰间,然后挽起衣袖,将那截紧实有力的白皙手臂露了出来。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取出新鲜的灵植,处理干净灵兽肉。
他低头忙碌时,侧脸的轮廓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完全褪去了身为清灵谷少主的疲惫与威严,只剩下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家的烟火气。
月照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利落地将灵蔬切成细丝,看着他用灵火不疾不徐地温着高汤,看着他专注而熟稔地为一餐宵夜而忙碌。
这一幕,让她忽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两百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她还是个顽劣跳脱的孩童,因为又一次闯了祸,被父亲罚不许吃饭,关在房间里思过。
也是在这样一个深夜,兄长背着父亲,偷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溜进她的房间。
面汤的香气与兄长身上好闻的皂角味混在一起,驱散了她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她一边掉着金豆子,一边呼噜呼噜地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而兄长就坐在旁边,用那双和现在一样温柔的眼睛看着她,替她擦去嘴角的汤汁。
那时候的委屈是真的,但被兄长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幸福,也是真的。
膳房内很快便弥漫开一股清甜的米香与灵蔬的鲜香。
月佩衫的动作很娴熟,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灵鸡粥,两三样精致的小菜便被端上了书房的矮桌。
月照梵下午吃了不少灵虾,原本并无多少胃口,但那股熟悉的温暖香气,却固执地钻入鼻腔,再次勾起了她的食欲。
她没再推辞,沉默地在桌边坐下,小口地喝着粥。
她本以为自己吃不下多少,却不知不觉地将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月佩衫自己吃得并不多,也不快。
他多数时间只是支着下颌,安静地看着月照梵慢条斯理地进食,目光专注而温柔。
其实,他之所以会学做饭,全是因为月照梵。
他还记得,妹妹刚到可以学习炼丹的年纪时,对丹道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可偏偏,她是天品变异风灵根。
这种万中无一的绝佳天赋,在需要精细控火的丹道一途上,却成了她最大的阻碍。
她的灵力稍有不稳,丹炉内的火候便会忽大忽小,轻则丹毁,一炉灵药化为焦炭,重则火焰暴走,直接炸炉。
可月照梵偏偏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于是,那段时间,清灵谷的丹房区域时常能听到“轰”的一声巨响,然后便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小身影,从滚滚浓烟中跑出来。
每一次,父亲都会闻讯赶来,黑着脸将她严厉训斥一通。
可下一次,她还是会偷偷跑去,然后继续炸炉。
次数多了,父亲终于失去了耐心,严令禁止她再踏入丹房半步。
可月照梵不愿放弃,便趁着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歇下的时候,偷偷溜进丹房,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终于有一次,当月照梵在天亮前探头探脑的从丹房里出来的一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劈头盖脸的便笼罩了下来。
父亲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气急败坏,他只是用一种混合着厌恶和不耐的眼神,阴恻恻的开了口。
他说:“你根本不是这块料,这辈子别想着再碰丹炉。”
丹房被父亲设下了禁制,只针对她一个人不能进,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可所有人都低估了月照梵骨子里的那股执拗。
丹房进不去,她便将主意打到了膳房里的锅碗瓢盆上。
她觉得,那些锅虽然是凡铁铸就,比不上丹炉,但终归能凑合一下。
结果可想而知。
没过几天,膳房也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漫天的黑烟。
这一次,父亲连把她找来骂一顿都嫌多余。
他直接将月照梵关回了银月居,罚她禁闭,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冥顽不灵。
这一关,就是整整三个月。
月佩衫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他趁父亲外出办事,偷偷溜进银月居探望妹妹的那天。
他推开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房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碎裂的瓷片,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而月照梵,并未委屈哭泣或是赌气消沉,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满地的碎瓷片中央,捧着一套茶碗,全神贯注。
她用双手的四指托紧杯底,拇指按住杯盖,一缕被她用风灵力控制得极为细微,卷着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舌,从掌心散发而出,正紧紧包裹着那个小小的茶杯。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丹香。
妹妹……竟然在用茶具炼丹?
月佩衫当时就那么僵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