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阁内,一室寂静。
柳和颂在房中来回踱步,桌上的茶水都早已彻底凉透。
他在后山禁地等了月照梵半宿,不见她回来,便只能回来继续等。
听到月照梵的脚步声,他立刻迎了出来。
“师妹。”
他开口唤月照梵,声音里满是焦虑。
他想问月照梵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何一夜未归,想问她是否安好。
但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唇边,最终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月照梵,眼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和困惑。
他觉得月照梵似乎一夜之间哪里变得不一样了,那双眼眸仿佛洗去了沉积多年的尘埃,透出一种他许多年未曾见过的清亮。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月照梵看着他那副纠结又不敢问的模样,心情甚好地走了过去。
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唇边的笑意比在甘槐面前时更明显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
“师兄怎么欲言又止的,”她歪了歪头,声音轻快地问,“是父亲醒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柳和颂给干懵了。
父亲要醒了,师妹这么开心?
这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
柳和颂愣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难道是他们父女俩趁着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关系破冰和好了?
可昨夜在禁地,她提起父亲时那冰冷的态度还历历在目。
他看着月照梵那张笑吟吟的脸,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完全看不懂面前的师妹了。
柳和颂茫然的张了张嘴,挤出几个字。
“还没有”
紧接着,他问出了那个让他心头发紧的问题。
“你很想见他?”
月照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减退,眼中甚至满怀期盼。
“对呀。”
“父亲要是醒了,麻烦师兄第一时间告诉我。”
月照梵特意在“父亲”二字上加重了些许音量,那语气自然而然,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长达数百年的疏离与怨怼。
柳和颂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月照梵那张明媚的笑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不敢再问,也不敢再深究,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落荒而逃。
他一夜未眠。
月照梵带笑的模样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黑暗中,柳和颂睁着眼睛,脑子里纷乱如麻。
他想起了月照梵刚回清灵谷时,和月佩衫两人曾有过的约定。
等月清身体好转,月照梵便会再次离开。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她如此期盼父亲醒来,莫不是她等不及了,等不及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他们所有人。
她这么开心,是要再次远走高飞的信号。
这两天,清灵谷的气氛格外诡异。
所有见到月照梵的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依旧保持着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好心情,时而在药田里溜达,时而坐在银月阁的屋顶上晃着腿喝酒,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柳和颂就这么心惊肉跳地看着她,直到第三日的清晨。
月清,醒了。
月照梵在收到消息的瞬间就动身了,而柳和颂,也立刻跟了上去。
……
镜月阁。
月照梵推门而入时,月佩衫正扶着一个男人在窗边站立。
那就是她的父亲,月清。
她停住了脚步。
两百多年未见,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样子似乎重叠,又似乎完全不同。
他的面容依旧是年轻的模样,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皱纹,可那股精气神,却沧桑了许多。
他一头乌黑的长发中,夹杂着无数根刺眼的银丝,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修士到了这个境界,无论多少年岁 面容都不会再老去,父亲为何看上去却像凭空失了几百年岁月?
月照梵心生疑虑。
月清只是站在那里,清灵谷谷主的宽大道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月清刚刚醒来,月佩衫正低声向他讲述这几年谷中发生的大小事务。
月照梵方才踏入镜月阁,扶着月清的月佩衫话音便戛然而止,与身侧的男人一同将目光投向了她。
柳和颂紧随月照梵身后,脚步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停下。
阁楼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月清的视线落在月照梵的脸上,眼瞳深处微微收缩。
他本以为,月照梵此生再也不会回来。
在月佩衫和柳和颂眼中,这便是阔别两百余年的父女重逢。
一个神色沧桑,一个面带疑色,四目相对,气氛复杂,间隔着旁人无法解读的数百年过往。
但只有身处对峙中心的她们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月清觉得月照梵的眼神太怪了。
她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疏离,反而是一种……期待的,含着笑意的审视。
这绝不是一个女儿时隔两百年,再见到恨之入骨的父亲时,该有的眼神。
而月照梵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在她踏入阁楼的那一刻,月清靠在月佩衫身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
那不是久病初愈的虚弱,而是一种本能之下,面对致命威胁时的戒备。
他的灵力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却已在体内悄然运转,蓄势待发。
沉默被月清的声音打破。
“你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月照梵唇角那抹凝滞的笑意重新漾开,只是不再像之前那般纯粹,而是染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色泽。
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轻快。
“当然是听说父亲醒了,迫不及待来见您。”
月清就那样沉默的盯着她,像是要穿透表象,看清她骨子里的真正意图。
半晌,他挥了挥手。
“佩衫,和颂,你们先出去。”
月佩衫看了月照梵一眼,随后与同样忧心忡忡的柳和颂一起退出了内室,合上了门。
月清终于松开了扶着窗棂的手,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月照梵。
他此刻不再有任何伪装,那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应该是迫不及待来看我死没死吧。”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寒而栗的锋利。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他记得太清楚了。
当年,在他亲手弑父,夺取谷主之位的前一夜,他装成一个孝顺的儿子,去为老谷主奉上最后一盏茶时,镜中的自己,便是月照梵现在这样的眼神。
那种将所有亲情、道义、伦理全部踩在脚下,只剩下对目标的极致渴望,那种用虚假的笑容迷惑对方,只为等待致命一击的……满怀期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