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那句话,并未让月照梵脸上的笑意有半分消减。
她的眼尾弯得更深,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透出的光亮却是和笑容格格不入的冷。
她无辜的语气,仿佛真的在为这无端的指责而感到委屈。
“我怎么可能会希望您现在死呢?”
月照梵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月清周身的戒备绷得更紧。
他没有被月照梵的话迷惑,而是顺着她的逻辑,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陈述着。
“所以我现在对你还有价值。”
他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结论。
“是。”这一个字干脆利落,月照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承认得如此直白,让她此刻脸上那无辜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危险。
月清对于她如此坦然的承认,也并未表现出任何怒意或惊讶。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你要什么?”
他平静地发问。
“我不需要什么,”月照梵将双手拢入袖中,姿态闲适地看着他,“你按照你的计划,复活母亲就好。”
……
不知过了多久,月照梵终于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月佩衫和柳和颂心急如焚,却仍然寸步不离地守着。
见到月照梵出来,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柳和颂的眼神充满了探寻,而月佩衫的眼中,则是深不见底的担忧与挽留。
“梵儿……你……”
月佩衫开口唤了月照梵一声,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眼神依依不舍,生怕月照梵下一句说出的,就是要离开的话语。
月照梵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祈求与恐惧,脸上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
她主动开口,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关切。
“兄长辛苦这么多天,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去歇歇吧。”
月照梵没有提任何关于离开的话题,依旧伪装成一个体贴的妹妹,关心着兄长的身体。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让月佩衫一肚子的话,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不敢去休息,他怕一转身,月照梵又不见了。
“那你……会不会……”
他的话语在半途止住,后面的那个“走”字,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月照梵此刻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暖意。
“放心吧,我们一家四口还没有团聚呢,我走什么?”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地反问,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月佩衫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无声地长舒出一口气。
一家四口团聚……她说了,要等一家四口团聚。
这么说,等母亲醒来……她就不会走了。
月佩衫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眉眼间都透着喜悦似的,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柳和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只是垂着眼,沉默地站在月照梵身后,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直到月佩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月照梵脸上的笑意,才一寸寸地收敛干净,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一家四口团聚?
月照梵越发觉得自己的演技不怎么样,方才她扮演出的那副温情脉脉的样子,惹得自己都有些恶心。
月照梵转身,不紧不慢地向银月阁的方向走去。
柳和颂依旧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草木葳蕤,灵蝶纷飞。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柳和颂那轻飘飘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你想杀他吗?”
月照梵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未回,依旧维持着那副悠然散步的姿态。
她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边流动的云,仿佛随口闲聊般,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想?”
“嗯。”
柳和颂的回答,依旧是轻飘飘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渴望。
月照梵终于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向他。
她没有反驳柳和颂的想法,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给出了一个时限。
“母亲醒来之前,不行。”
“好。”
柳和颂应得干脆。
一场关乎清灵谷谷主生死的密谋,就在这风和日丽的清晨,以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达成了共识。
月照梵与柳和颂并肩走回银月阁。
刚踏入阁中,灵网玉简便亮了起来,伴随着重要讯息才有的震动嗡鸣。
一枚佛印在玉简表面闪烁,散发着平和醇正的佛门气息,显然来自法华寺。
柳和颂见状,脚步一顿,便要自觉退开。
月照梵并未避讳他,径直以神识探入其中。
“太初方丈有言,仙骨来历,或有眉目。”
玉简内,法华寺弟子的声音恭谨而肃穆,随后,一篇卷帙浩繁的人物传记便如画卷般在她神识之海中展开。
【景深仙帝本纪】
「宇宙洪荒,凌光初开,凡俗修真,界限未明。
有凡间帝王者,姓景名深,以人间气运筑基,逆天而行,纳九洲龙脉于己身,开创前无古人之帝王修行法门。
其时,飞升者寥寥,景深以凡人之躯,历九九天劫,登临仙界,下界以‘仙帝’尊之。
然,仙寿无疆,王朝有期。
数百年后,凡间气数流转,景深所立王朝更迭在即。
帝心不甘,以无上仙力强行干涉凡间因果,逆转天下大势,扭曲生死轮回。
此举触怒天道,凡间法则错乱,天灾四起,洪水、地动、饥荒……人间化为炼狱,生灵涂炭,怨气冲霄。
仙人干涉凡间,天道不容。
九重天降下天罚,削其仙籍,毁其道果,将其自云端打落,贬为堕仙。
景深不服,以一己之力,携凡间王朝残存龙气,悍然向天道宣战。
日月无光,星辰陨落。
终,景深仙帝力竭而亡,仙骨坠入凡尘,不知所踪。
此后,天道降下铁律:帝王不得修仙。
此规,延续至今。」
长长的传记在月照梵神识中缓缓流过,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数十万年前的恩怨纠葛。
一个不甘于自己心血付诸东流的帝王,一个与天抗争的落败者。
他的执念,跨越了数十万载的时光,如今,这股执念似乎找到了新的载体,或者说,是旧的载体,想要重归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