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富绕着林小川那辆灰扑扑的车转了一圈,又上下打量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褂,啧啧两声说:
“听说你在镇上开了个药铺?一年能挣几个钱?”
他不由分说,拽着林小川的胳膊就往马路对面拖,说:
“走走走,正好,我今儿在东街摆了一桌,请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你老同学来了,高低得喝一杯。”
白狐狸靠在车门边,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她穿了条贴身的白裙子,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腰线收得细细的。
她歪着头,也不说话。
玄衣女子坐在后排,指尖在那截断针上捻了捻,没抬头。
林小川说:
“我有事,赶路。”
赵大富拍了拍他的肩,说:
“什么事比老同学叙旧要紧?就一顿饭的工夫。当年你脑子不好使的时候,哥还给你带过糖吃呢。”
林小川应下了。
“脑子不好使”这几个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当面说了。
饭局设在东街一家酒楼二楼。
赵大富做东,主桌上坐了十来个人,多是镇上做买卖的,还有个穿藏青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主位,一直安安静静的。
林小川被领到门口那桌,跟几个跑腿的年轻人挤一桌,桌上就两盘凉菜一壶茶。
主桌觥筹交错,赵大富隔着桌子冲他喊:
“小川,你那药铺一年挣几个钱?够不够娶媳妇的?不够,哥回头给你介绍个城里姑娘!”
满桌哄笑。
林小川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慢嚼。
有人起哄:
“大富,你老同学不是郎中吗?让他给咱号号脉,看看咱谁身子骨不行!”
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号一个!”
赵大富朝他招招手,说:
“来来来,小川,过来给哥几个号号脉。号得准,哥赏你一顿好酒。”
林小川放下筷子,正要开口,主位上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忽然放下酒杯,盯着他看了两眼,猛地站了起来。
那人脱口问:
“林大夫?”
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
他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嘎吱一声。
他快步走到门口这桌,一把攥住林小川的手,激动地说:
“真是您!我老早就想去回春堂拜访您了,一直没得空!”
满桌都静了。
赵大富的笑僵在脸上,问:
“周……周院长,您认得他?”
周院长回过头,说:
“认得?这位就是回春堂的林大夫!省城多少医院治不了的病,到他手里,几针的事!”
赵大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院长转回来,拉着林小川的手不放,又说:
“林大夫,您怎么坐这桌?来来来,上座,上座!”
林小川仍坐着,说:
“周院长,我还有事,坐这儿挺好。”
周院长还要再让,主桌上忽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赵大富扶着桌沿,咳得满脸通红,腰都直不起来。
周院长脸色一变,正要喊人,林小川已经走过去,在赵大富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
“你这咳,不是感冒。”
赵大富一愣。
林小川又说:
“早年间在煤窑里落下的。烟尘进了肺,积成寒痰,一到后半夜就咳,痰里带灰丝,对不对?”
赵大富脸色都变了,问:
“你……你怎么知道?这毛病我跟谁都没说过。”
林小川从怀里摸出针囊,抽出一根银针,在赵大富的合谷穴上落了一针。
针尖刚进皮肉,赵大富堵在嗓子眼那口气猛地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咳声一下子清亮了。
他愣了半天,摸了摸胸口,又咳了一声,这回干干净净,不带一点闷响。
满桌人都看直了眼。
赵大富回过神来,一把拉住林小川的胳膊,声音发颤地问:
“小川,不,林大夫,这病你能治?”
林小川收了针,说:
“能治。回头上回春堂,我开几服药,你连着喝一个月,把寒痰拔干净。”
赵大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饭局散场,周院长一路送林小川下楼。
到了门口,他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问:
“林大夫,您这是要去东城?”
林小川脚步顿了顿,看着他。
周院长压低声音,说:
“您要是去东城办事,我给您提个醒。东城柳家那宅子,不干净。”
林小川问:
“怎么个不干净?”
周院长说:
“柳家的药,从来不走明面。那宅子的门,不是熟人,进不去。”
林小川又问:
“你认得柳家的人?”
周院长摇摇头,说:
“认得门路,不认得人。柳宅在东城老巷,巷口一棵歪脖子槐树,门口蹲两只石狮子,狮子眼珠子是堵死的。”
他顿了顿,又说:
“您要是非去不可,别走正门。从后巷那间染坊的后门进,比正门好走。”
林小川把话记下,道了声谢。
周院长目送三人上了车,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地嘀咕:
“柳家那宅子,多少年没人敢问了。这林大夫,怎么偏往那儿去……”
车子嗡的一声发动起来,白狐狸坐在副驾,叼着那根没点火的烟,侧过头看他,说:
“师父,一顿早饭,白得一张柳家的门路图。”
林小川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向前头,说:
“值不值,见了柳家的门,才知道。”
车头调正,朝着东城的方向开去。
车子开到东城老巷。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底下蹲着两个卖菜的老太太,眼睛直往巷子里瞟。
柳宅门口那对石狮子,眼珠子用水泥堵得死死的,黑漆漆两个洞,看得人心里发毛。
林小川把车停在巷口外,隔着半条街望了望。
柳宅大门紧闭,门缝里不见人影,后巷那间染坊的门倒开着,可门口站着两个系黑腰带的汉子,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白狐狸摇下车窗,望着那宅子,说:
“这宅子,苍蝇都飞不进去。”
玄衣女子在后排,指尖捻着断针,说:
“药窖在宅子底下。门都进不去,底下更摸不着。”
林小川把车调了个头,往回开。
白狐狸问:
“师父,这就走了?”
林小川说:
“硬闯是下策。柳家这种人家,得从人身上下手。账房,管家,采买的,总有常在外头走动的。”
车开回镇上,刚在街口停下,手机嗡嗡响了起来,赵大富的电话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