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把屋里照得暖融的。
苏黛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蒸蛋羹、还有一锅熬得浓白的猪骨汤。
排骨是霍承洲昨天不知从哪弄来的——凭他的级别，弄几张肉票不算难事，但以前他从来没这么上心过。
苏黛黛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心里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要告诉孩子们了。
她其实没那么紧张。
小薇不用担心，那丫头巴不得她当妈妈，说不定比她还高兴。
让她忐忑的是小川。
那个八岁的男孩子，从第一天扔鞋赶她走，到后来红着脸叫她“黛姐”，再到现在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厨房喊“今天吃什么”——
他的每一步靠近都来之不易。
可“黛姐”和“妈”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他能接受吗？
苏黛黛不确定。
客厅里，霍承洲坐在沙发上，姿势端正得像在等上级检阅。
他面前的茶缸子已经端起来放下了七八回，水都没喝一口。
赵勇早被他打发走了。
此刻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两个孩子还在里屋玩。
他在打腹稿。
这件事他想了整一个星期了。
怎么跟孩子说？
直接说“我要娶你们黛姐”？
不行，太唐突。
先铺垫一下？
说“黛姐以后会一直留在咱们家”？
也不对，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霍承洲发现自己面对两个孩子时的紧张程度，竟然比昨晚面对苏黛黛时还要甚。
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
可现在，他的手心竟然在冒汗。
“吃饭了。”
苏黛黛端着最后一个菜从厨房出来，看到霍承洲那个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想好怎么说了吗？”
霍承洲的喉结动了动：“……没有。”
苏黛黛看着他那张冷峻面庞上极为罕见的为难表情，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那就……吃完饭再说？”
她轻声道。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午饭吃得格外丰盛。
小薇看到满桌子菜，两眼放光，筷子都来不及放下。
小川虽然面上不显，但连吃了三块排骨，骨头都啃得干净。
苏黛黛看着两个孩子吃得开心，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饭后。
碗筷收拾好，苏黛黛又切了一盘苹果端到桌上。
霍承洲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小川，小薇，过来坐。”
他的语气是那种下达命令的口吻，但比平时多了一分不自在。
两个孩子听话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小薇晃着两条小短腿，啃着苹果，浑然不觉。
小川把苹果接过来，目光在霍承洲和苏黛黛之间转了一圈。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绷紧了。
霍承洲清了清嗓子。
“爸爸有件事，跟你们说。”
他顿了顿。
苏黛黛在旁边看到他攥着茶缸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心里一软，悄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霍承洲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
他开口了。
“你们的黛姐……以后不只是你们的黛姐了。”
这话说得拗口又生硬。
小薇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仰着头：“那黛姐是什么呀？”
霍承洲：“……”
他觉得自己简直比写作战报告还要痛苦。
苏黛黛实在看不下去了，微笑着接过了话头。
她蹲下身，跟两个孩子平视。
“小薇，小川，黛姐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的语气温柔而认真，“黛姐要嫁给你们爸爸了。以后，黛姐就是你们的——妈了。”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一秒。
“妈妈？！”
小薇的苹果“啪”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她尖叫着扑进了苏黛黛的怀里，小胳膊死地圈住她的脖子，两条小短腿缠上了她的腰。
“黛姐要当妈妈啦！黛姐姐要当妈妈啦！”
小姑娘兴奋得满脸通红，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翻。
她在苏黛黛怀里扭来扭去，又亲了她的左脸又亲右脸，口水糊了苏黛黛一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次我跟爸爸说了嘛！爸爸听我的了！”
小薇骄傲极了，回头冲霍承洲邀功：“爸爸！是我说的对不对！我说让你娶黛姐的！”
霍承洲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面上依旧绷着，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坐好。”
小薇才不管他，抱着苏黛黛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妈妈——”
一口一个，像是攒了三年的份，今天要一次性全叫完。
苏黛黛被她叫得眼眶一热，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鼻尖泛酸。
“诶，妈在呢。”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的眼泪先掉了。
而另一边——
小川一直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块苹果，整个人定的，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他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微绷的下颌线。
苏黛黛的心提了起来。
“小川？”
她轻声唤他。
男孩没有抬头。
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蹭”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咣”地一响。
“随便。”
只丢下这两个字，他转身就跑。
小小的身影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嗖”地窜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被重摔上。
“砰——”
苏黛黛的心跟着这声响缩紧了一瞬。
随便？
是不高兴？
还是不愿意？
她下意识地想追过去，脚步刚迈出一步——
“别急。”
霍承洲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那个男人虽然面色如常，但眼底有一抹极淡的柔光。
“让他缓缓。”
霍承洲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那个“随便”——不是拒绝。
是那个倔强了八年的男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突如其来的幸福。
苏黛黛咬了咬唇，站在原地没动。
小薇还在她怀里叽喳喳个不停：“妈妈以后每天都给我梳辫子好不好？妈妈我要穿你做的碎花裙子！妈妈——”
“好，都好。”
苏黛黛哄着她，心思却一直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