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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小川没有出来。

晚饭也是苏黛黛端进他房间的。

她敲门的时候,里面闷地“嗯”了一声,她推门进去,看见男孩趴在床上,背对着她,被子蒙到了肩膀。

饭菜放在床头柜上。

苏黛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在他后背拍了两下,就退了出来。

晚上。

霍小薇早就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苏黛黛给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门口的月光透进来,把地面照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霍承洲靠在门框边上,也刚从书房出来的样子。

两个人在昏暗中对视了一眼。

“他还没出来?”

霍承洲低声问。

苏黛黛摇了摇头。

霍承洲沉默了一下,正要迈步往小川房间走——

“嗒。”

房门开了。

一个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小川。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光着脚站在门槛后面。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鼻头也红的,像哭过很久。

他没有看霍承洲。

他的目光,直地落在了苏黛黛身上。

苏黛黛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小川?”

男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和什么做搏斗。

他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那双跟霍承洲一模一样的黑眸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有害怕。

有期待。

有紧张。

还有一种藏了很久、压了很久的渴望。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却一字一说得清楚。

“黛姐……”

他顿了一下。

然后改了口。

“……妈。”

这一声“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黛黛心底最深处的那道锁。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以后真的不会走吗?”

小川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一颗地往下掉,却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八岁的男孩,从三年前失去母亲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

他用倔强包裹脆弱,用攻击性掩饰恐惧,用冷脸对抗这个对他并不温柔的世界。

可此刻,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在月光下——

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苏黛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三年来这个孩子所有缺失的温暖,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不会。”

她的声音也在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笃定。

“永远不会。”

小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把脸埋进苏黛黛的肩窝里,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哭声从牙关的缝隙里溢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幼兽在暗夜里的呜咽。

不是那种孩子受了委屈的嚎啕大哭。

而是一种积攒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释放。

苏黛黛搂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瘦削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在,妈在呢。”

“妈哪儿都不去。”

门框边,霍承洲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他靠着墙,高大的身影半隐在暗处。

他看着那个女人蹲在地上,抱着他的儿子,轻声说着那些他永远说不出口的温柔话语。

月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冷硬了三十年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闪烁。

他别过头去。

喉结重滚动了一下。

然后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一次,他没有咬牙。

而是悄无声息地,弯了一下嘴角。

周一。

霍承洲穿着笔挺的军装,步伐沉稳地走进了政委办公室。

他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报告。

白纸黑字,工整整,是他昨晚在书桌前写了两个小时才定稿的——战术方案写起来行云流水,这份结婚报告倒是涂了三遍。

政委刘德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搪瓷杯,笑了。

“稀客啊,霍副司令亲自跑一趟。”

“有份报告,请政委审批。”

霍承洲把报告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训练计划。

刘德厚接过来,翻开一看。

愣了。

“结婚报告?”

他抬头,眼睛瞪圆了,像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对。”

霍承洲面无表情地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刘德厚又低头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老花眼看错字。

“对象——苏黛黛?”

“对。”

“就是……你家那个……”

“嗯。”

刘德厚嘴角抽了抽,把报告翻到第二页,上面附着苏黛黛的政审材料。

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有无海外关系——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家世清白,贫农出身,父母双亡,无任何海外关系,无政治问题。

品行端正,勤劳善良,在军区服务期间表现良好,深受家属院群众认可。

材料最后还附了李主任和陈红梅两人的证明签字。

刘德厚看完,把材料合上,正了正神色。

“老霍啊,政审没问题,条件完全合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就是——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前脚刚确定关系,后脚报告就递上来了?”

霍承洲面色不变:“该走的流程不耽误。”

刘德厚乐了,摇着头在报告上签了字。

“行,我这关过了。还得老关批。”

“我去。”

霍承洲拿起报告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还快了两分。

刘德厚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三年了。

自从那位军嫂走后,整个军区没人敢在霍承洲面前提半个“婚”字。

如今倒好,人家自己跑来交报告了。

还是那个小苏同志有本事。

——

老关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霍承洲敲门进去时,老关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

“报告。”

老关抬头,接过那份报告,翻开一看——

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了眼尾的褶子里,整张脸都亮堂了。

“好,好!”

老关重拍了一下桌子,把钢笔都震得跳了一下。

他拧开笔帽,大手一挥,在审批栏里写下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