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早该如此。”
落笔有力,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号。
霍承洲站在对面,那张冷硬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根微微红了一层。
老关把报告递回去,摘下眼镜,笑眯眯地看着他。
“承洲啊,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再拖半年,我就让你嫂子直接去你家问小苏愿不愿意嫁给我当干闺女了。”
“……谢首长关心。”
“去,别搁我这儿端着了。”
老关摆摆手,“回去好对人家姑娘。小苏这样的好同志,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霍承洲点了下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老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承洲。”
他回头。
老关的表情收了笑意,变得认真了几分。
“好好过日子。你值得。”
霍承洲喉结动了动,终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是。”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霍承洲预想的还快。
下午刚过两点,整个家属院就炸了锅。
“听说了没?霍副司令要结婚了!”
“跟谁啊?”
“还能跟谁!他家那个小苏!就是做饭特好吃那个!”
“真的假的?组织都批了?”
“老关亲自签的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东院传到西院,从家属楼传到后勤食堂,从食堂传到了卫生所。
大多数人是真心高兴的。
苏黛黛在军区这大半年,靠着一手好厨艺和不卑不亢的性格,早就把人缘攒得厚厚的。
“该!人家小苏多好一姑娘,霍副司令有眼光!”
“那两个孩子跟她也亲,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以后就是正经的首长夫人了,可不能再叫人家保姆了啊。”
张婉茹第一个跑到霍家来道贺,拎了一兜子红枣,笑得嘴都合不拢。
“黛!恭喜!我就说嘛,迟早的事!”
苏黛黛被她拉着手晃来晃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婉茹姐,小声点……”
“小什么声!这是大喜事!整个军区都知道了!”
两人正闹着,小薇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小脸问:“婉茹阿姨,你也来祝贺妈妈嫁给爸爸吗?”
张婉茹乐得蹲下来捏她的脸蛋:“对!你妈妈马上就是首长夫人啦!”
“妈妈本来就是我妈呀。”
小薇理直气壮。
苏黛黛笑着把她抱起来,心里暖得像泡在蜜罐子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家属院另一头的楼里,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茶杯“咣”地磕在了桌面上。
后勤副处长夫人郑兰芝铁青着脸,嘴角紧抿成一条线。
“一个保姆……也配?”
郑兰芝不是一般人。
她丈夫是后勤副处长,虽说比不上霍承洲的副司令衔,但在家属院里也算有头有脸。
更重要的是——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跟自家外甥女保证过。
“放心,你郑姨给你牵线的人,铁定没问题。”
结果呢?
霍承洲连面都没见,一句“不需要”就把人打发了。
彼时郑兰芝就觉得脸上挂不住,但念着霍副司令确实丧偶不久,也就咬牙认了。
可现在倒好。
不是不想找对象,是早有目标了?
还是个保姆?
一个逃难来的、连户口都是后来落的乡下丫头?
郑兰芝越想越气,越气觉得自己被耍了。
她外甥女可是正经的工农兵大学生!
论学历、论家世、论长相,哪样不比那个姓苏的强?
“呸。”
她低声啐了一口,“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
第二天下午,家属院的水井旁。
几个军嫂正围在一起洗衣裳、唠家常。
苏黛黛没来,但她的名字是今天绕不开的话题。
“哎,你们说这苏黛黛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保姆直接当上首长夫人,这跟以前的童养媳翻身有什么区别?”
说话的是刘连长家属李秀芬,语气酸溜溜的,但也就是嘴上过瘾。
旁边的人笑着打圆场:“人家凭本事留下来的,孩子都叫妈了,这叫水到渠成。”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说了,霍副司令亲自交的报告,组织批得痛快快。”
正说着,一个保养得体的身影踩着皮鞋走了过来。
郑兰芝。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人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郑兰芝在军嫂圈子里的地位摆在那儿——她丈夫管后勤,物资调配、福利发放都经他的手。
得罪了她,逢年过节那点额外的好处可就没了。
“聊……霍副司令要结婚的事。”
有人小声答了一句。
郑兰芝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接过话茬,语气轻飘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哦,这事啊。我也听说了。”
她顿了顿,低头拧了拧手里的帕子,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一个保姆嫁给首长……啧,也不知道背后使了什么手段。”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几个军嫂面相觑,谁都没接话。
郑兰芝却像没察觉一样,继续往下说。
“我可不是嚼舌根子啊,就是替霍副司令觉得可惜。堂堂副司令,多少好人家的姑娘排着队——偏偏挑了个来路不明的乡下保姆。”
她微侧头,眼角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们说,这要是传出去,人家得怎么议论咱们军区?首长被保姆给……拿捏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比刀子还锋利。
意思再明白不过——保姆勾引首长。
在场的人脸色各异。
有人低头假装搓衣服,有人尴尬地咳嗽,也有人皱起了眉。
张婉茹刚好端着盆子从旁边路过。
她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但还没等她开口,郑兰芝已经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也就随口一说。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踩着皮鞋哒地走了。
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张婉茹把盆子“咣”地往地上一顿,气得胸口起伏。
“这老娘们儿!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拉她:“婉茹,算了算了,她丈夫管后勤的……”
“管后勤了不起啊?她那是嫉妒!她自己想给霍副司令介绍人没成,现在眼红!”
张婉茹气归气,但也知道这种事不能鲁莽。
她转身就往霍家方向走。
——
苏黛黛正在给小薇编辫子。
听完张婉茹一口气倒完的话,她编辫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编。
“黛黛,你不生气啊?”
张婉茹急得直拍大腿,“她那话说得多难听!什么叫使手段上位?这不是明摆着骂你勾引霍副司令吗!”
苏黛黛把小薇的辫子扎好,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让她去玩。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婉茹。
她的表情很平静。
眼神清亮,没有委屈,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沉得住气的清醒。
“婉茹姐,我知道了。”
“你就这一句?”
苏黛黛站起身,把散落在桌上的头绳一根收好。
“她要说就让她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堵不住。”
“可——”
“但她要是以为我好欺负,”苏黛黛抬眸,唇角微弯,“那她就想错了。”
张婉茹一愣,随即看到苏黛黛眼里那抹不动声色的锐利。
她忽然就放心了。
“你有主意了?”
苏黛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了一句:“婉茹姐,这周六军区是不是有家属联谊活动?”
“对,后勤组织的,就在大礼堂。”
苏黛黛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笃定的光。
“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