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宜嫁娶。
军区食堂门口挂了两串鞭炮,是赵勇一大早骑着二八大杠去供销社抢来的最后两挂。
噼里啪啦一阵响,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食堂里摆了十桌。
桌子是后勤借的折叠长桌,上头铺了红纸。
凳子不够,有几张是从各家搬来的——高低参差不齐,但没人在意。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桌上的菜勾走了魂。
“这……这是苏黛黛自己设计的菜单?”
“可不是嘛!她非要自己来,说婚宴的菜得让大伙儿吃好。”
十桌酒席,每桌八菜一汤。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酸菜粉条、葱爆羊肉、拔丝地瓜、凉拌三丝,外加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
物资紧缺的年代,能凑出这么一桌菜,本身就是本事。
更别提——每一道都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我滴个乖,这红烧肉入口即化!”
“排骨!排骨给我留块!”
“汤也绝了,我能喝三碗!”
后勤李主任端着搪瓷杯站在角落,看着满堂宾客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
“小苏这手艺,真是绝了。别人结婚请厨子,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厨子。”
老关坐在主桌上,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跟旁边的霍承洲说:“承洲啊,你这辈子,有口福了。”
霍承洲坐得笔挺,军装换了身新的,胸前别着一朵红花。
他面上表情如常。
但夹菜的筷子,从头到尾没停过。
——
典礼安排在食堂正中央的空地上。
没有司仪,老关自告奋勇充当主持。
他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同志们!今天咱们军区大喜!”
掌声雷动。
“新郎霍承洲同志,新娘苏黛黛同志——请入场!”
苏黛黛从侧门走出来的那一刻,满堂哗然。
红碎花上衣,是老关夫人给的布料,她一针一线缝的。
收腰的剪裁衬得腰肢盈一握,碎花的红映着她白皙的脸颊,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山茶花。
头发没有复杂的盘髻,就是两根麻花辫用红头绳扎着,辫梢垂在胸前。
干净净,漂亮亮。
张婉茹在底下捂着嘴,眼眶都红了。
“好看……真好看……”
霍承洲站在正前方等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一瞬都没移开过。
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黛黛走到他身旁,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她的耳尖红透了,却还是弯了弯嘴角。
他垂眸,无声地伸出手。
她把手放了上去。
粗粝的掌心,滚烫的温度,握得紧的。
“好!”
老关拍了一下巴掌,“一拜——”
就在这时,一个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霍小薇。
她穿着苏黛黛给她做的新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是她一大早自己去后山摘的,五颜六色的,被她攥得有点蔫,但捧得无比郑重。
“妈!花!给你的!”
苏黛蹲下来接过那束花,鼻子一酸。
“谢谢小薇。”
“妈妈今天最好看!”
小薇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全场都笑了。
老关夫人在底下擦了擦眼角。
然后——
另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霍小川。
八岁的男孩穿着新衣裳,站得笔直,像他爸的缩小版。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什么巨大的心理建设。
所有人都看着他。
霍承洲微皱了下眉,刚要开口,小川先一步抬起了头。
他看着苏黛黛。
眼眶是红的。
嘴唇张了张,声音很小,却在安静的食堂里清楚楚——
“妈。”
就一个字。
苏黛黛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蹲在那里,捧着野花,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霍承洲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哭成泪人的苏黛黛,喉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下一秒,他伸手,把苏黛黛从地上扶起来。
粗糙的拇指笨拙地擦过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笨,但很认真。
“别哭。”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黛黛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一下。
“你才别说话……一说我更想哭……”
满堂哄笑,掌声雷动。
老关擦了把脸上的泪,大声喊:“行了行了!一拜天地!”
——
夜深了。
宾客散尽,食堂恢复了冷清。
新房里,红烛跳动着暖黄的光。
苏黛黛坐在床沿,双手绞着衣角。
大红被褥铺在身后,牡丹花的图案鲜艳得刺眼。
她听见门响。
霍承洲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平时在训练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站在门口——
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房间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安静得能听见红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苏黛黛的心跳得飞快。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又迅速移开。
沉默。
苏黛黛攥紧了衣角,深吸一口气,率先开了口。
“那个……你,要不要喝杯水?”
霍承洲顿了一下。
“……好。”
苏黛黛站起来去倒水,手抖得水差点洒出来。
她把搪瓷杯递过去,他接住。
指尖碰到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然后——
对视。
他看见她红透的耳朵和强装镇定的表情。
她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红的耳根。
同时,笑了出来。
苏黛黛笑得弯了腰,霍承洲嘴角也压不住地上扬。
烛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