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东西,跟秋天的蒲公英似的。
风一吹,漫天飞。
你不知道是从哪颗种子开始的,只看见一夜之间,满地都是。
事情是从打水的时候开始的。
苏黛黛提着铝制水壶去公共水房接热水。
刚走到门口,里头说话的声音突然断了。
三四个军嫂站在那儿。
有认识的,也有新来的——上个月刚调来的几个连长家属。
苏黛黛笑了笑:“嫂子们早。”
几个新来的军嫂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低下了头,只嗯了一声,拎着水壶就走了。
另一个高个子的更干脆——直接从苏黛黛身边侧着身子挤过去,像在躲什么。
连个招呼都没打。
苏黛黛接水的手顿了一下。
里头只剩一个面熟的嫂子,讪地笑了一下。
“黛啊……那个……”她欲言又止。
苏黛黛把水接满了,盖上壶盖。
“怎么了?有话直说。”
那嫂子压低声音:“最近外头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嫂子的表情为难极了。
“就是……有人说你嫁了首长之后摆架子,还有人说你在后勤……中饱私囊。”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苏黛黛的脸色没变。
一丝都没变。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是吗。谁说的?”
嫂子摆手:“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反正现在好几家都在说。那几个新来的嫂子——”她朝门口努了努嘴,“就是因为听了这些话,不敢跟你走太近。”
苏黛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嫂子提醒。”
她提着水壶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
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拎着壶把的那只手,指节微发白。
——
中饱私囊。
好大一顶帽子。
苏黛回到家,把水壶搁在灶台上。
她想起了上个月——军区食堂改良之后,李主任特批了一笔小额经费给她,让她采购一些调料和食材做试验。
那笔钱,她一分一厘都入了账。
发票、收据、领导签字,一样不少。
但现在有人把这事掐头去尾地说出来——只说“苏黛黛经手了后勤的钱”,不提账目清楚——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谁干的?
不用猜。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话传开、又不留把柄的——不是郑兰芝一个人能干得出来的。
她背后,站着马秀英。
苏黛黛靠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
一下。
两下。
下午,张婉茹风火火地冲进来。
脸涨得通红,气得不轻。
“黛黛!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
苏黛黛正在切菜。
“知道。”
“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张婉茹急得原地转圈,“那个郑兰芝今天上午在大院门口,指桑骂槐说有些人呐,当了首长夫人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她就差没点你名了!”
苏黛黛把菜刀放下。
“你坐。”
张婉茹被她按在了凳子上。
“黛黛,你不能再忍了。上次那些闲话你就没计较,这次——”
“上次是闲话。”
苏黛黛打断她,声音平静,“这次不一样。”
张婉茹愣了:“哪不一样?”
苏黛黛倒了杯水递给她。
“上次说我出身不好、乡下来的——那是事实,我不怕人说。但这次中饱私囊四个字——往小了说是人品问题,往大了说,是犯纪律。”
张婉茹的脸白了一瞬。
“对……如果传到上面去——”
“对。”
苏黛黛的目光沉了下来,“这不是普通的嚼舌根了。这是想往我头上扣帽子。”
张婉茹咬牙:“马秀英!肯定是她!”
“不光是她。”
苏黛说,“她一个新来的,自己传没这么快。得有人帮她在老军嫂圈子里带节奏。”
“郑兰芝。”
“对。”
张婉茹恨得牙痒:“这两个人搅到一起,真是……蛇鼠一窝!”
苏黛黛没接这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静。
“婉茹,这一次我不打算自证清白。”
张婉茹一愣。
“不自证?那怎么办?”
苏黛黛看着她。
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猎人看准了猎物的从容。
“自证清白是被动的。你越急着解释,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那你要——”
“顺藤摸瓜。”
苏黛黛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们想查我的底,行。那我也查她们的底。”
张婉茹的眼睛亮了。
“你有主意了?”
苏黛黛点头。
“明天你帮我约一下陈红梅。就说我有个事想请她帮个忙。”
“陈红梅?她行吗?”
“她在大院住了十几年,认识的人比咱俩加起来都多。”
苏黛黛说,“而且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
“什么?”
“她嘴碎。”
张婉茹眨了眨眼。
“嘴碎……是优点?”
苏黛黛的嘴角终于弯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嘴碎的人最适合传话。”
“关键是——你想让她传什么话。”
张婉茹这回彻底懂了。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她!”
苏黛黛拍了拍她的手。
“别急。先稳住。”
她站起来,重新拿起菜刀。
咔嚓一声,排骨在案板上断成两截。
利落。
干脆。
一如她此刻的心。
“让她们再蹦跶两天。”
苏黛黛的声音淡的。
“蹦得越高——摔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