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军区例行军务会。
今天的会比平时来得晚了半小时。
因为霍承洲一开场,就让赵勇搬了两摞文件进来。
摆在会议桌正中央。
厚的。
全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孙培德坐在左侧。
看到那两摞文件的一瞬间,眼皮跳了一下。
极轻微的。
但他身后的通讯员小周,手指已经开始绞在一起了。
刘政委扫了一眼文件封面,开口:“霍副司令,今天的议题是——”
“政委。”
霍承洲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极沉。
“今天我要加一个议题。”
刘政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请说。”
霍承洲站起来。
把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
“这是过去两个月,红旗军区后勤物资审批的全流程记录。”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我做了一个统计。”
赵勇适时地把一份数据表分发到了每个人面前。
霍承洲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两个月内,政治部对后勤物资申请进行共计十七次。其中十二次导致审批延误超过一周。影响到二营冬训弹药、四营演习被服、食堂第四季度采购计划、以及——”
他顿了一下。
“军区家属互助组的物资申领。”
最后一条说出来的时候,几个参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孙培德。
孙培德的表情还算镇定。
嘴角还挂着那招牌式的微笑。
但攥着钢笔的手——指节发白。
霍承洲继续。
“按照军区管理条例第四十七条,后勤物资审批权限归属后勤科,接受分管首长直接管辖。政治部有监督建议权,但无直接审批和滞留权。”
他合上文件。
啪。
清脆的一声。
“我的问题是——”他看向孙培德,“这十七次复核,是谁授权的?有没有上级批文?”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孙培德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把钢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姿态很放松。
“霍副司令,话不能这么说。”
他的语气慢条斯理,“我加的那道流程,是为了规范化管理。你也知道,上面一直在强调反浪费——”
“上面强调的是在计划内节约。”
霍承洲打断他。
声音不高。
但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孙培德没说完的话上。
“不是卡住正常审批不放。”
孙培德的笑容僵了。
真的僵了。
不是上次那种“只有一瞬”的。
是僵了整三秒。
老关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放下了茶杯。
“老孙。”
孙培德转头。
“关司令。”
老关的语气不疾不徐,但分量十足。
“这份数据,我看了。十七次复核、十二次延误——孙副政委,你政治部统共才来了不到两个月。”
他看着孙培德。
“两个月,十七次。平均两天多一次。你是来协助工作的,还是来卡脖子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了。
在座的人都低下了头。
没人敢吭声。
孙培德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但他毕竟是个老狐狸。
很快就调整了表情。
“关司令批评得是。”
他站起来,微欠身,“是我工作方法有偏差。我回去立刻整改,以后不再越权审批。”
认怂了?
方志远坐在后排,皱了皱眉。
太快了。
这人服得太快了。
不像他的风格。
刘政委看了看老关,又看了看霍承洲。
开口:“既然有争议,我建议成立一个三人调查小组,对这两个月的审批流程做一次全面复核。由后勤科李主任、政治部干事老马、加上纪检的同志参与。有没有意见?”
霍承洲点头:“同意。”
孙培德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不能拒绝。
当着老关和政委的面拒绝调查——那比认错更蠢。
“没意见。配合工作。”
散会。
人一个走出去。
孙培德走得不慢。
但他的背影不再是来时那种悠哉游哉的步调了。
肩膀微绷。
步子有些僵硬。
方志远从霍承洲身边经过时,低声说了句:“漂亮。”
霍承洲没答。
他在收文件。
动作不急不缓。
赵勇凑过来:“首长,孙培德那脸色——哈,绿的。”
“别得意。”
霍承洲把文件夹合上,“这只是第一步。他今天认了,不代表会停手。”
赵勇收了笑:“明白。”
霍承洲站起来。
正准备走——
“小霍。”
老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承洲转身。
老关站在门口。
花白的头发,古铜色的脸。
一双老眼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分量极重。
“留一下。”
其他人都识趣地走干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老关走到窗前。
背着手。
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快落完了。
“小霍。”
“关司令。”
老关转过身。
“今天这一手,打得好。有数据、有条例、有逻辑——他想狡辩都找不到缝。”
霍承洲沉默。
他知道后面有个“但是”。
果然——
老关叹了口气。
“但是。这个孙培德——”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省军区的人。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够他仗着狐假虎威。”
霍承洲的眉心微动。
“我知道。”
老关看着他。
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凝重。
“小霍,做好准备。这可能是一场硬仗。他今天服了软,不代表不会换个方向咬回来。你正面太强了——他打不过你,就会去找你的……薄弱处。”
霍承洲的手指微攥紧。
薄弱处。
家里。
苏黛黛。
他想起昨晚,她把攒了半个月的那些纸条递给自己时的表情——
笑着的。
轻描淡写的。
但他知道。
那半个月里,她一个人在后方承受了多少。
霍承洲深吸一口气。
“关司令。”
他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铁一般的坚硬。
“我从不怕硬仗。”
老关看了他几秒。
然后笑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老关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了一次头。
“你那媳妇——不错。”
霍承洲一愣。
老关笑了笑,没解释。
推门走了。
留霍承洲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没收走的一页纸。
他伸手按住。
低头。
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
苏黛黛正在厨房颠勺。
红烧鱼、清炒豆角、一碟花生米。
他进门的时候,她头也没回。
“回来了?洗手吃饭。”
霍承洲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在灶前忙碌的背影。
碎花围裙系在腰间,丰腴的轮廓被炉火映得暖融的。
“今天的事——处理了。”
他开口。
苏黛黛把鱼翻了个面。
“嗯。怎么处理的?”
“公事公办。数据说话。成立了调查组。”
“那孙培德呢?”
“面上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