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您可不能再来了。”
食堂的老孙围着围裙从后厨跑出来。一脸的着急上火。额头上全是汗。
“首长交代了，说您怀着孩子不能闻油烟。您要是来了我这差事没法交代。”
苏黛黛站在食堂门口，被他拦得哭笑不得。
“老孙，我又不是来炒菜的。”
“那您——”
“我就坐着。跟你说说这周的菜谱。”
老孙还是一脸为难。
“首长他——”
“他的话你听，我的话你不听了？”苏黛黛笑着看他。
老孙抹了把汗。左右为难了好一阵。最后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那您坐里边。我给您泡杯红枣茶。千万别走到灶台那边去。”
苏黛应了。走进了食堂后面的办公室。
小的一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本子和钢笔。
她坐下来。打开了手里的布袋。
里面是一沓纸。
她写的菜谱。
说是写，其实大半是画。苏黛黛虽然在张婉茹的帮助下认了不少字，但要完整写一道菜的做法还是费劲。于是她想了个办法。
步骤画图。关键调料写字。火候大小用圈标注。
一页一道菜。清楚楚。
这法子还是李主任给她出的主意。
“小苏啊，你那手艺不传下来可惜了。”
上周李主任找她谈话的时候这么说的。
“你怀着孩子不方便亲自上灶，但食堂不能退步。战士们都吃惯你改良的伙食了。现在让老孙做回以前那些大锅菜，人家意见大着呢。”
“李主任的意思是？”
“你看能不能出个菜谱。把你那些拿手菜的做法整理出来。让老孙他们照着学。”
苏黛当时就答应了。
她本来就闲不住。天在家被霍承洲管着，这不让碰那不让碰。人都快发霉了。有个正经事做，浑身的劲儿才有地方使。
“老孙，你过来。”
老孙端着红枣茶进来。放到桌上。搓着手站在旁边。
苏黛黛把第一页纸推过去。
“你看这个。红烧肉。”
老孙凑过去看。
“先用冷水下锅焯？”
“对。冷水下锅，撇干净浮沫。你之前是热水下锅，肉一紧缩，里面的脏东西出不来。味道就腥。”
老孙拍了下自己脑门。“怪不得！我说怎么老有股味儿去不掉。”
“还有这里。”苏黛黛指着图上画的一个小圆圈。“炒糖色的时候，小火。筷子头蘸一点尝，发苦就是过了。你上回炒的那锅发黑，就是火太大了。”
老孙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个铅笔头，在纸边上记。
“那这个酱油——”
“生抽上色，老抽提鲜。你别反着放。上回那锅黑得跟煤炭似的，就是老抽倒多了。”
“哎，记住了记住了。”
苏黛黛又翻了一页。
“这个是醋溜白菜。简单。但你得注意一件事。”
“啥？”
“醋最后放。出锅前十秒淋进去，颠两下锅就盛。你要是跟着菜一起炒，酸味全跑了，白搁了。”
老孙一脸恍然大悟。
“难怪！我天做这道菜，战士们都说没味儿。我还以为是醋放少了，越放越多。”
“不是量的问题，是时机。”
苏黛黛把整本菜谱一页翻给他看。足讲了一个多钟头。
老孙那张脸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成了认真，最后变成了兴奋。
“嫂子，您这本子比我师父教了我三年的东西都多。”
苏黛黛笑了笑。“你师父教的是大框架，我这是细节。大锅菜跟小灶不一样，得在调料用量和火候上下死功夫。”
“那我这两天先按您写的试？”
“试。试完了我下周来尝。哪道不行咱再调。”
老孙把那沓纸宝贝似的揣在围裙兜里。
“嫂子放心。我保证认真照着来。”
苏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肚子里那股恶心感今天倒是轻了些。可能是有事干了，注意力分散了。
她正要往外走。李主任从食堂大门进来了。
“小苏！正好找你。”
李主任手里夹着个文件夹。步子迈得快。满脸写着“有正事儿”三个字。
“李主任，什么事？”
李主任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上回你提的那个想法，我跟后勤科几个同志合计了一下。”
苏黛黛愣了一秒。
“哪个想法？”
“家属种植合作社啊！”李主任拍了下桌子。“你上个月跟我说的，把各家的自留地统一规划，种什么不种什么提前安排好。收成按户分配，多余的供食堂。”
苏黛黛想起来了。
那是个把月前随口跟李主任聊的。当时各家院子里的菜地东种一排西种一茬的，重样的多，缺的品种没人种。张婉茹家三畦全是白萝卜，隔壁陈红梅家全种了大白菜。到了冬天，萝卜吃不完烂在地里，想吃根葱还得去供销社排队。
苏黛黛就随嘴说了一句：“要是能统一安排就好了。各家种不同的菜，到时候互相换着吃，什么都有。”
没想到李主任真记在心里了。
“这事可行。”李主任翻开文件夹。“我拟了个初步方案，你看看。”
苏黛接过来。
纸上写得密麻麻的。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
分地块、定品种、排季节、算产量、定分配比例。
“李主任，您这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李主任往椅背上一靠，“小苏，你知道咱们军区家属院多少户人家？”
“五十多户吧。”
“五十六户。自留地加起来将近四亩。要是各种各的，浪费得厉害。但要是统一种——”他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光冬储菜这一项，就能省下不少菜票钱。食堂那边还能减少采买开支。”
苏黛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开始转了。
“但是有个问题。”她说。
“什么？”
“各家情况不一样。有的嫂子家里壮劳力多，能种重体力的活。有的家里就一个女同志带着孩子，翻不动地。要是统一规划了，任务分配不均，容易出矛盾。”
李主任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想到了这点。所以——”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我的意思是，得有个人来牵头管这事儿。熟悉各家情况的、大伙儿服气的、懂种菜也懂协调的。”
苏黛黛看了他一眼。
李主任笑了。
“小苏，你觉得这个人选——”
“李主任。”苏黛黛打断了他。“我现在怀着孕。”
“我知道。”李主任一点都不意外。“不需要你下地干活。你就负责规划、协调、拿主意。具体的体力活有别人干。”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这事也不是今天就上马。等你过了前三个月安稳了，开春正好动工。时间对得上。”
苏黛黛低头看着那两张纸。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胎动。才两个月呢。
是一种跃欲试的劲头。
她在这个军区，从保姆做起，靠着一手厨艺站稳了脚。但一直以来，她做的都是“伺候人”的活——做饭、带孩子、帮食堂改菜谱。
如果合作社能成——
那就不只是帮一家一户了。
是帮整个军区的家属。
“我回去想。”苏黛黛把纸叠好收进布袋里。
“行。不急。”李主任站起来。“但我跟你说实话，后勤科那边觉得这事能干。上面也在推军属自力更生的方向。你要是牵这个头，我帮你打报告。”
苏黛黛点了下头。
出了食堂。外面的阳光落下来，暖融的。
她站在路边。一手拎着布袋，一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小腹上。
嘴角翘了一下。
“小家伙。”她在心里说。
“你妈要干大事了。”
走了没几步。迎面赵勇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嫂子！今天的汤——咦？您怎么在这儿？首长知道您出来了吗？”
苏黛黛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犯人。出来走都要报备？”
赵勇缩了缩脖子。
“那什么……您赶紧回去吧。首长中午打电话回来问了一句您在不在家。我说不知道。他那语气——”
赵勇打了个哆嗦。
苏黛黛叹了口气。
“走吧走吧。回了。”
赵勇在后面跟着。小声嘀咕了一句。
“嫂子，您这待遇，咱整个军区独一份儿。”
苏黛黛没回头。
但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布袋里那沓纸被她攥得紧紧的。
合作社的事儿，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等过了这三个月。
开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