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你爸乐意。走，吃饭去。”
苏黛黛说完这话，自己也磨蹭着起了身。
五个月了。肚子隆得明显。走路得扶着腰。
日子进了盛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遮了大片阴凉。
这天傍晚。
苏黛黛坐在院里的藤椅上纳凉。手里摇着蒲扇。
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今天格外闹腾。
一整个下午都在里头翻来覆去。
不是疼。是一种微妙的顶撞感。像有条小鱼在水里甩尾巴。
苏黛摸着肚子。嘴角挂着笑。
“消停会儿行不行。你妈坐着都喘。”
小家伙不听。又顶了一下。
这回力道大了些。
苏黛黛的手掌明确感受到了一个硬的凸起滑过去。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第一次有动静。
但今天这个力道，是最大的一次。
是实打实的，一脚。
苏黛黛愣了两秒。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
“老霍！”
屋里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
“霍承洲！”
屋里传来椅子腿擦地的声响。沉稳的脚步声快了几分。
霍承洲出现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圈。
“怎么了。”
他的语气是那种随时准备拔腿送医院的紧绷。
苏黛黛朝他招手。
“过来过来。快。”
霍承洲三步并两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你把手伸过来。”
苏黛抓住他的手。那只宽大粗粝的手掌被她按在了肚子右侧。
“别动。等着。”
霍承洲僵住了。
他的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掌心发烫。
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苏黛黛有点急。
“刚才还动来着。你别走。等一下。”
“没事。不急。”
霍承洲的声音低下来。他没收回手。就保持着那个蹲姿。
又等了七八秒。
苏黛正想说“算了今天可能不配合”的时候。
顶了一下。
很明确的一下。
一只小脚丫蹬在掌心正下方。
霍承洲的手指猛地一颤。
苏黛黛看着他的脸。
那张永远冷硬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变。
眉头没动。嘴角没动。
但眼睛变了。
瞳孔放大了一点。黑沉的眼底有光在涌。
不是震惊。不是激动。
是一种很沉很深的东西。像地底下的暗河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的手指微收拢。贴得更紧了一些。
又来了一下。
比第一次轻。但确实实的，是个活生生的小东西在里面打招呼。
霍承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苏黛黛盯着他。
“怎么样？感受到了吧？”
霍承洲点了下头。动作很小。
“踢的。”他的声音哑了一点。
“对。你儿子踢你呢。”
“不一定是儿子。”
“那你闺女踢你。一样的。”
霍承洲没接话。但他的手始终没从她肚子上挪开。
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像在等第三下。
苏黛黛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一米八五的军区副司令，蹲得膝盖都快贴地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发茬扎手。
“高兴吗？”
霍承洲抬起眼。
没点头。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回答了一切。
苏黛黛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笑着把手收回来。
“行了。起来吧。蹲麻了别怪我。”
霍承洲站起身。膝盖确实响了一声。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转身进了屋。
苏黛黛在后面小声笑。
这个人。死撑。
院门口响了动静。
霍小薇的书包带子拍打着后背，整个人蹦跳跳跑进来。
“妈！我回来了！”
后面跟着霍小川。步子稳当。手里还提着一网兜苹果。
“哥给我买的！”霍小薇举着苹果献宝。
“不是买的。食堂张叔给的。”霍小川把网兜搁在台阶上。
苏黛黛冲他笑了一下。
“小川，过来。”
霍小川走过来。
“妈，怎么了？”
“你弟妹今天踢我了。你要不要摸一下？”
霍小川的眼神动了动。十一岁的少年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
“能摸？”
“能。轻点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指尖落在苏黛黛的肚子上。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大胆点。贴上去。”
霍小川又把手放了回去。掌心贴着。
等了好几秒。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收手。
一个小小的顶撞感传了过来。
霍小川的手猛地弹了一下。
眼睛睁大了。
“动了。”
苏黛黛笑着点头。
“踢你呢。认哥哥。”
霍小川的耳尖红了。他咬着嘴唇。手重新放了回去。
这回没弹开。
他低着头。掌心贴着那个微弱的起伏。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哥哥。”
苏黛黛的眼眶热了。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是。你是大哥。”
霍小薇在旁边急得跺脚。
“我也要摸！说好了我第一个的！”
“你先洗手。”
“我手干净的！”
苏黛黛拿她没辙。让她凑了过来。
小丫头把耳朵贴在肚子上。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五秒。
“动了吗动了吗？”
“你别说话。一说话他就不动了。”
霍小薇捂住嘴。瞪大眼。
又等了十几秒。
小家伙像是配合似的。又顶了一下。
霍小薇嘴巴张成了o形。
捂着嘴。眼睛亮得像灯。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妈！宝跟我说话了！”
苏黛忍着笑。
“说什么了？”
霍小薇正经八百地歪着脑袋想了两秒。
“他说他叫小胖！”
苏黛黛噗地笑出声。
“什么小胖。”
“就是小胖嘛！他自己说的！我听到了！”
霍小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那是肠子蠕动的声音。”
“才不是！就是宝宝说话了！哥你不懂！”
两个孩子拌起了嘴。
苏黛黛靠在藤椅上，笑得肚子都颤了。
屋里传来一声轻咳。
她偏过头。
霍承洲站在门框后面。手里拿着个搪瓷杯。
他在那里看了多久，不知道。
但嘴角那道弧度。
虽然浅。
却压不住了。
苏黛黛冲他眨了下眼。
霍承洲端着杯子走过来。把温水递到她手边。
“喝。”
然后转头看着两个还在争“小胖到底是不是名字”的孩子。
目光从大的扫到小的。再落到苏黛黛微隆的肚子上。
一家人。
吵闹闹的。热气腾腾的。
他站在暮色里。
一个字也没多说。
但整个人，松弛得前所未有。
那天晚上。
霍小薇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