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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摆在一张花梨木办公桌上。”

准确地说。

是三页纸。

一页是赵勇手写的情报汇总。

一页是苏黛黛父母去世时村里登记的财产目录复印件。

还有一页。是霍承洲让人从公社档案室调出来的土地分配记录。

办公室里。

霍承洲坐在椅子后面。手指轻叩着桌面。

赵勇站在对面。

“首长。材料都齐了。”

“说。”

赵勇翻开笔记本。

“苏黛黛的父亲苏德厚。1968年因病去世。母亲刘桂芬。1969年去世。去世时苏黛黛十二岁。”

“遗产情况。”

“三间正房。一间杂物房。两亩四分水田。一亩旱地。还有一本邮政存折。存折余额当时是三百一十二块。”

霍承洲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

“对。在七零年。这是一笔大钱了。够苏黛黛念到初中毕业还有余。”

“现在呢。”

赵勇合上本子。

“全没了。房子苏建国住着。田地苏建国种着。存折。据村里知情人说。当年就被苏建国取空了。”

霍承洲没说话。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赵勇跟了他快十年。知道这种平静底下是什么温度。

沉默了几秒。霍承洲开口了。

“法律上怎么定性。”

赵勇早有准备。

“我问过军区法律顾问老陈了。他说。苏德厚夫妻去世后。唯一合法继承人就是苏黛黛。苏建国作为叔伯。没有继承权。他霸占侄女财产。属于侵占。”

“能追回吗。”

“能。但需要苏黛黛本人主张权利。而且需要当地公社出面配合执行。”

霍承洲靠在椅背上。

“当地公社。”

“对。所以有个麻烦。苏建国跟村支书关系不错。想让公社配合。得绕过村一级。”

“绕过去。”

赵勇愣了一下。

“直接找县里?”

“找省军区转业办的老李。他跟那个县的县长是战友。让他打个招呼。”

赵勇眼睛一亮。

“首长。您这是高射炮打蚊子啊。”

霍承洲看了他一眼。

“打蚊子用什么不是打。打死了就行。”

赵勇咧嘴。

“得嘞。我今天就去联系。”

“等一下。”

“首长还有什么吩咐?”

霍承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老陈写的法律意见书。你让人抄送一份到苏家村所在的公安所。”

赵勇接过信封。

“这是?”

“提前报备。如果苏建国在接到追缴通知后转移财产。公安所有权直接立案。”

赵勇咽了口唾沫。

“首长。您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苏建国怕是要傻。”

“他不傻。他是贪。贪的人。最怕的就是失去已有的东西。”

霍承洲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想来闹。让他来。等到了军区门口。公安所的传票也该到他手里了。”

赵勇用力点头。

“明白。先发制人。”

“去办。”

“是。”

赵勇转身要走。

又被叫住了。

“赵勇。”

“到。”

“这事。先不要告诉她。”

赵勇回过头。

霍承洲的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把他的侧脸切出一道硬朗的线条。

“她怀着孕。不该为这种人操心。”

赵勇站直了身体。

“首长。我说句逾越的话。”

“说。”

“嫂子嫁给您。值了。”

霍承洲没接话。

但嘴角线条松了一点。

“滚。”

“是。滚了。”

赵勇关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承洲拿起那份土地记录。又看了一遍。

三间正房。两亩四分水田。一亩旱地。三百一十二块存折。

那是苏黛黛的父母留给她的全部。

被她亲大伯吃干抹净。

然后还嫌不够。还要拿她换二十块彩礼。

霍承洲把纸放下。

他想起苏黛黛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我爸妈就那点家底。全叫他占了。还想怎样。”

语气是淡的。

但他听得出那股子认命劲儿底下压着什么。

不是怨。

是习惯了。

习惯被亏欠。习惯被剥夺。习惯了吃亏就吃亏了。

霍承洲闭了一下眼。

他做不到让时间倒流。

做不到回到她十二岁那年。

但他可以把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房子。田地。存款。

还有公道。

晚上回到家。

苏黛黛坐在灯下纳鞋底。肚子圆圆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看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

霍承洲换了拖鞋。走过去。

把她手里的鞋底抽走了。

“不纳了。手酸。”

“你怎么知道我手酸。”

“眉头皱着。”

苏黛黛摸了摸自己的眉头。

“有吗。”

“有。”

她笑着把针线收进笸箩里。

“行。不纳了。听你的。”

霍承洲去厨房端了饭出来。两人面对面吃。

苏黛黛吃了几口。看了他一眼。

“今天忙什么了?”

“开会。处理点事。”

“什么事?”

“公事。”

苏黛黛盯着他看了两秒。

“跟我有关的公事?”

霍承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女人。

直觉也太准了。

“跟你无关。别多想。吃饭。”

苏黛黛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有数。

这个人嘴越紧的时候。越是在替她扛着什么。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老霍。”

“嗯。”

“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扛。”

霍承洲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苏黛黛知道他嘴上应着。心里未必会照做。

但她也不急。

日子长着呢。

他扛不动的时候。她接。

“对了。”苏黛黛把话题岔开了。“明天张婉茹说要来帮我收拾小衣服。她找了几块碎布头。说帮小的做两件包被。”

“嗯。”

“你看名字想好了没有?”

霍承洲放下筷子。

看着她。

“想了两个。”

苏黛黛眼睛亮了。

“哪两个?”

“男孩叫霍安。女孩叫霍念。”

苏黛黛念了一遍。

安。念。

安稳的安。

惦念的念。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好听。”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

“安稳稳的。惦念念的。你这名字起得好。”

霍承洲看着她泛红的眼圈。

没说话。

把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夹进她碗里。

“吃完早点睡。”

苏黛把那块土豆塞进嘴里。绵的。带着肉汤的咸香。

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

“霍安。霍念。不管来的是哪个。都好。”

霍承洲的目光落在她微隆的肚子上。

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但稳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窗外夜色沉了下来。

军区的路灯一盏亮起。

远处操练场隐约传来收操的哨声。

苏黛黛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肚子。

心里平静得像一碗放凉的白水。

外头那些风浪。

有人替她挡着呢。

而几百里外的苏家村。

苏建国还在灯底下跟王翠花盘算着该怎么措辞。该找几个人壮胆。该穿哪件体面衣裳。

他不知道。

他精心谋划的那场戏。还没开锣。

台已经被人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