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天说起。”
苏黛黛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个开头。
“一九七九年春,红旗军区家属院军属普遍无固定收入来源——”
她停住了。
皱眉。划掉。
重新写。
“为解决军属生活困难问题,经家属院军嫂集体商议——”
又停了。
太干了。像嚼木头渣子。
苏黛黛咬着笔杆子,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
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合作社怎么起步的、嫂子们怎么分工的、菜地怎么一点点开出来的——这些事她闭着眼都能说清楚。
但落到纸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字认得。句子也会写。可“总结报告”这四个字往那儿一摆,她脑子里的东西就跟堵了似的,怎么都倒不出来。
“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桌上已经有三个纸团了。
霍承洲靠在床头,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她趴在桌前。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攥着笔。嘴唇微微嘟着。眉心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看了两秒。
放下文件。起身。
走到她身后。
“让我看看。”
苏黛黛抬头。“你不是养伤呢吗?躺着去。”
“看个东西又不用肩膀。”
霍承洲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左手把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拿过来。
扫了一遍。
“问题出在哪儿了?”
苏黛黛叹气。“我知道要写什么。但一动笔就觉得不对。不像报告。像记流水账。”
“流水账也不是不行。”霍承洲说。“但得有结构。”
“什么结构?”
霍承洲把纸翻到背面。拿过她手里的笔。左手写字有点别扭,但能看清。
“第一部分。写背景。为什么要干这件事——你刚才说的,嫂子们没钱,什么都得伸手要。这就是背景。三四句话够了。”
苏黛黛点头。“然后呢?”
“第二部分。怎么干的。分几块写——种植怎么搞的、托管怎么排的、手工组怎么分工的。每一块写清楚步骤。”
“第三部分呢?”
“写结果。产了多少斤菜、卖了多少钱、多少人参加、多少家庭受益。用数字说话。”
苏黛黛盯着他写的提纲。眼睛慢慢亮了。
“最后呢?”
“最后写一段总结。你们的经验是什么。哪些做法值得推广。哪些地方还要改进。”
霍承洲把笔还给她。“你把这几块填进去。一块一块写。别想着一口气从头写到尾。”
苏黛黛拿着那张提纲看了又看。
“你怎么什么都会?”
“写报告而已。部队每天都写。”
“那你帮我写不就——”
“不行。”
霍承洲看着她。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写。我帮你改。”
苏黛黛嘟了嘟嘴。“小气鬼。”
但手里的笔已经动起来了。
这一写就是两个小时。
苏黛黛写一段,霍承洲看一段。
“这里。嫂子们都很积极——太空了。换成具体的。第一天有多少人报名?”
“十二个。”
“写上去。”
“这里。数据放后面不如放前面。先说结果再说过程,看的人一眼就知道你干成了什么。”
苏黛黛改。
“这个词换一下。太笼统。具体什么困难?种子不够还是人手不够?”
“种子。第一批种子是我跟供销社磨了三天才批下来的。”
“这个细节要写。”
两个人的脑袋越凑越近。
苏黛黛写字的时候,霍承洲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下某个位置,说一句“这里再补个数字”或者“这段太长了,拆成两段”。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夜里烧着的一盆炭火。不急不燥。
苏黛黛起初还紧张。写着写着就顺了。
文字像水一样从笔尖淌出来。
不华丽。但真实。每一句都是她亲手干过的事。
十一点。
安在隔壁屋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苏黛黛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甩了甩酸到发麻的手腕。
“好了!”
霍承洲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整整四页纸。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内容朴实,但条理清清楚楚。数据翔实。步骤明确。连最后的“不足与展望”都写了两条。
他点了下头。
“可以了。”
苏黛黛盯着那四页纸。眼里有光在闪。
“真的?不用再改了?”
“不用。”
“你不是在哄我吧?”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苏黛黛把四页纸整齐摞在一起。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转头看霍承洲。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但眼底有温度。
苏黛黛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脑子一热。
身体比意识快——
她凑过去。在霍承洲侧脸上亲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轻的。唇瓣触到的是他颧骨偏下的位置。带着一点胡茬的粗糙感。
亲完了。
苏黛黛整个人僵住了。
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根。
霍承洲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空气像被冻结了。
“我——那个——”苏黛黛声音发颤。“报告写完了太高兴——”
她话没说完。站起来。抱着纸就往外走。
“我去看看安醒了没——”
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狼在追。
“砰”一声,房门关上了。
霍承洲坐在原地。
抬起左手。指腹慢慢摸上了被亲过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的嘴角弯了。
弯了很大的弧度。
压不下来。
窗外夜风穿过树梢,发出簌簌的细响。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那张写满了字的报告,安静地躺在桌上。
霍承洲看着门的方向。
低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