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空荡的屋里响了一下就散了。但他嘴角那弧度,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完全放下来。
报告第二天一早就交到了李主任手上。
李主任看完,拍着大腿说了三个“好”字。当天就让通讯员快递送往省军区后勤部。
然后——就是等。
苏黛黛以为要等很久。毕竟省军区那么大,每天不知道多少报告送上去。谁知道她那四页纸能不能被人看到。
结果只等了五天。
那天下午,苏黛黛正在后山菜地翻土。开春了,得准备新一茬的育苗。
“苏同志!苏同志!”
李主任的声音远远传来。气喘吁吁的。
苏黛黛直起腰。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李主任?什么事?”
李主任跑到跟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攥着一封信纸。
“来了!回信来了!”
苏黛黛心跳加快了一拍。“什么回信?”
“省军区后勤部!”李主任把信纸递过来。手都在抖。“你自己看!”
苏黛黛放下锄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
一行一行看下去。
“……经研究决定,将红旗军区家属院种植合作社+互助托管+手工副业三位一体模式列为全省典型经验……”
“……拟于下月在省城召开全省军区后勤工作交流会,届时邀请该模式创始人苏黛黛同志到会作经验分享报告……”
苏黛黛的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
全省典型。
经验分享。
到省城。
在大领导面前讲话。
她抬头看李主任。“这……这是真的?”
“红头文件!盖了章的!还能有假?”李主任乐得嘴都合不拢。“苏同志啊苏同志!你这是给咱们军区争光了!”
苏黛黛站在菜地里。脚下是翻过的泥土,手上还有泥巴。春风吹着她的碎发。
她捧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要去省城……在大会上讲话……”
“对!就是你讲!”
苏黛黛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慌。
“李主任。我就一个种地的军嫂。那种大会……底下坐的都是什么人?”
“各军区的后勤主任、政工干部、领导代表——”
苏黛黛脸白了一度。“那得有上百人?”
“少说一百五。”
苏黛黛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我……我回去想想。”
接下来三天。苏黛黛肉眼可见地焦虑了起来。
做饭的时候盐放多了。给安换尿布的时候穿反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霍承洲第一天没说什么。第二天还是没说。第三天晚上,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要是再翻一下,我就把你绑床上。”
“……我没翻。”
“你过去半小时翻了十七次。”
苏黛黛闭上眼。“你数着呢?”
“睡不着不如说出来。”
苏黛黛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里小声说:“我怕。”
“怕什么。”
“怕丢人。”她说。“那么大的会。那么多当官的。我站上去万一说不出话来怎么办。万一结巴了怎么办。万一人家觉得我一个农村来的没文化——”
“苏黛黛。”
“嗯?”
“你觉得刘部长看不出你是农村来的?”
苏黛黛没说话。
“他看得出来。他照样点了你的名。让你写报告。让你去做分享。”霍承洲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因为他要的不是你的学历。是你干出来的实事。”
苏黛黛的睫毛动了动。
“可我真的怕……”
“怕就怕。”霍承洲说。“怕了照样上。这才叫本事。”
苏黛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天。没再翻身了。
第二天。老关夫人来了。
“黛黛啊!”老太太一进门就拉住她的手。满脸笑意。“好事啊!大好事!我听老李说了!”
“关伯母——”
“紧张什么!”老关夫人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你想想你当初在全军区联欢会上张罗那一桌菜的时候。底下坐了多少人?你怕了吗?”
苏黛黛想了想。“那时候……没来得及怕。”
“对嘛!”老关夫人拍拍她的手背。“你做的事实实在在利了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就把你平时怎么干的,说出来就行。”
“可是那些领导——”
“领导也是人。也得吃饭穿衣带孩子。”老关夫人笑着说。“你把他们当成家属院那帮嫂子就行了。”
苏黛黛被逗笑了。“那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老关夫人认真地看着她。“黛黛。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什么?”
“把复杂的事说得简单。让人一听就懂、一学就会。这就是你的本事。那些领导需要的就是这个。”
苏黛黛垂下眼。攥了攥手指。
心里那股慌好像被一点点填平了。
晚上。霍承洲回来。把一张火车票放在桌上。
苏黛黛看了一眼。“这是——”
“下周二的。去省城。”
“你的?”
“我的。还有你的。”他又放了一张。
苏黛黛抬头看他。“你请了假?”
“我本来就要去省军区开会。顺路。”
苏黛黛盯着他。“……真的是顺路?”
霍承洲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会专门为了陪你请假?”
苏黛黛没揭穿他。她知道他没有会要开。
但她没说。
因为他下一句是——
“我陪你去。”
三个字。平平淡淡。
但苏黛黛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把两张火车票并排放好。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但稳了。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