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排骨汤还有没有？”
小川写完作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空碗。
“有。锅里温着呢。自己盛。”
苏黛黛坐在灯下继续写手册。
那篇作文的温度还留在心口。但日子不等人。秋天到了。最忙的时候来了。
合作社的菜地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丰收。
整整三亩地。
白菜、萝卜、土豆、豆角、茄子、辣椒、南瓜——品种齐全。长势喜人。
拔萝卜那天。一群嫂子蹲在地里。拔出来一根比小孩胳膊还粗的大白萝卜。
“我的天！这也太大了！”
“这地是施了什么仙肥啊？”
“不是仙肥。是苏同志让我们翻了三遍地又追了两次肥。”
苏黛黛站在地头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当初开春时种下的那些种子，眼下一个个变成了沉甸甸的果实。
丰收的喜悦是实打实的。
能看见。能摸着。能吃进嘴里。
但高兴归高兴。问题也来了。
张婉茹扛着一捆大白菜走过来。擦了把汗。
“黛黛。今年产量太大了。光白菜就有一千多斤。咱们家属院一共才多少人？吃不完啊。”
苏黛黛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吃不完就存起来。”
“怎么存？放地窖？”
“光放地窖不够。”苏黛黛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我想了几个法子。大家来听听。”
嫂子们围过来。
苏黛黛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这些天琢磨的方案。
“第一。白菜和萝卜做腌菜。酸白菜、腌萝卜条、辣白菜。能存一整个冬天。”
“第二。辣椒和茄子做酱。辣椒酱、茄子酱。密封好了能吃到明年开春。”
“第三。豆角晒成豆角干。南瓜切片晒成南瓜干。冬天炖肉用。”
张婉茹听完眼睛亮了。“这个好！我以前在老家就做过腌酸菜！”
“我会做辣椒酱！”另一个嫂子举手。“我们湖南那边的做法。特香。”
“那行。”苏黛黛合上本子。“咱们分组。会做什么的带什么组。争取一周之内把所有富余的菜全部加工完。”
说干就干。
接下来一个星期。整个家属院都弥漫着腌菜和辣酱的味道。
院子里摆满了大缸小坛。
晾衣绳上挂的不是衣服。是一串串的豆角干和南瓜片。
嫂子们分工明确。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调味的调味、装坛的装坛。
苏黛黛来回穿梭。这边看看咸淡。那边试试火候。忙得脚不沾地。
小薇放学回来看见满院子的坛子罐子。
“妈！咱家开酱菜铺子了？”
“差不多。”苏黛黛笑着擦汗。“你去写作业。别碰那些坛子。盖子刚封的。”
“好嘞！”
一周后。
所有的加工品清点完毕。
腌酸白菜——二十坛。
腌萝卜条——十五坛。
辣椒酱——三十罐。
茄子酱——二十罐。
豆角干、南瓜干——各五十斤。
苏黛黛把数字报给李主任的时候。
李主任的嘴就没合上过。
“多少？你再说一遍？”
“腌菜三十五坛。酱料五十罐。干货一百斤。”苏黛黛翻着登记簿。“够整个家属院吃一冬天的。还能给食堂供一部分。”
李主任一拍桌子。
“苏同志！你这是给咱们军区解决了大问题啊！”
“什么大问题？”
“你不知道。每年冬天后勤最头疼的就是蔬菜供应。北方冬天种不了菜。全靠外头调运。贵不说。还经常断供。你这一搞——至少能省三分之一的冬季蔬菜采购！”
苏黛黛没想到影响这么大。“真的？”
“我骗你干啥？我明天就写报告上去。这得在全区大会上说！”
苏黛黛摆手。“李主任别夸了。这都是嫂子们一起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领头的是你。方案是你出的。组织是你组织的。功劳就是你的。”李主任斩钉截铁。“下周全区总结大会。你坐前排。”
苏黛黛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
但李主任已经夹着公文包风风火火走了。
一周后。
全区秋季工作总结大会。
礼堂里坐了两百多号人。
苏黛黛坐在第二排。
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棉袄。脖子上系着那条红围巾。
李主任站在台上。讲到后勤保障这一块的时候。
“……重点表扬。军区家属互助合作社。在苏黛黛同志的带领下。今年秋季菜地丰收。产出蔬菜超过五千斤。并且创造性地将富余蔬菜加工为腌制品和干货。有效解决了冬季蔬菜储备问题——”
台下响起了掌声。
苏黛黛低着头。脸有点热。
旁边的张婉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抬头。大家在看你呢。”
“别……”苏黛黛小声说。“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干出来的活。”
掌声还在继续。
苏黛黛抬起头。看见台下那些朝她鼓掌的面孔。
有认识的嫂子。有后勤科的干事。有不认识的军官。
所有人都在看她。
笑着。鼓着掌。
苏黛黛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
她坐直了身体。
后排角落里。
霍承洲靠在椅背上。
双臂环胸。表情冷淡如常。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排那个系着红围巾的女人身上。
一动没动。
旁边的赵勇凑过来小声说：“首长。嫂子又出风头了。”
霍承洲没说话。
但赵勇发誓自己看见了——
那张万年冰山脸上。
嘴角。
往上。
翘了一下。
散会后。苏黛黛从礼堂出来。
秋风吹过。红围巾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荡。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初冬的凉意。干燥。清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
开了荒。种了地。腌了菜。做了酱。
写了手册。签了工作证。
她用自己的双手。从无到有。一步一步。
走到了今天。
苏黛黛攥了攥拳头。
然后松开。
抬起头。
远处的天空湛蓝。高远。
冬天要来了。
但她不怕。
“苏指导员。”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黛黛转头。
霍承洲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大衣领子立着。手插在口袋里。
“走了。回家。”
苏黛黛笑了。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