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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排骨汤还有没有?”

小川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苏黛黛回过神。

“有。锅里温着呢。自己盛。”

“哦。”

脚步声噔地跑向厨房。

苏黛黛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本写了一半的手册草稿。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算日子。

今天是秋分。

两年前的秋分那天。她浑身是伤,从苏家村的土路上逃了出来。

走了一夜的山路。

晕倒在军区大门口。

那时候她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两年了。

整两年。

苏黛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的老茧比两年前少了。指甲剪得整齐。手背白净了些。

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遍体鳞伤的逃荒丫头了。

“妈,汤里还有骨头吗?”小川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有。在锅底。自己捞。”

“我捞了。没看见。”

“你扒拉一下嘛。沉底了。”

小川又回去了。

苏黛笑了一下。

这孩子。以前看见她就跟看见仇人似的。扔鞋、摔碗、“滚”字不离嘴。

现在倒好。

一天能喊八百声“妈”。

院子里的老槐树黄叶落了满地。秋风一卷,簌簌地响。

苏黛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

两年。

从保姆到妻子。

从一个人到一家五口。

她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

“妈!我找到骨头了!”

“行了行了。别喊了。你弟刚睡着。”

“哦。”声音立刻压低了。

苏黛黛摇了摇头。起身收拾院子里的晾衣架。

秋天的衣服多。大小小挂了两排。

霍承洲的军装。小川的校服。小薇的碎花裙。小霍安的棉布小褂。

还有她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

一件一件地收。一件一件地叠。

手指触到霍承洲那件旧衬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衬衣领子上有她上周补的一针。

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男人。

两年前站在她面前。冷着脸。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三天试用期。”

“做不好,走人。”

那语气。

那眼神。

苏黛黛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谁能想到呢。

那个说“走人”的人。后来给她买了围巾。后来带她去省城。后来——

“你站在风口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黛黛转过头。

霍承洲站在院门口。

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肩上落了几片槐树叶。

他今天回来得早。

“还没到点呢。你怎么回来了?”苏黛黛抱着衣服看他。

“训练提前结束了。”

他走进院子。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冷不冷?”

“不冷。刚收衣服。”

霍承洲没再说话。从她手里接过那摞衣服。大步走进屋里。

苏黛黛跟在后面。

“你训练提前结束这话我信。但你走这么快——”

“什么意思?”

“平时你到家都六点半。现在才五点二十。”

霍承洲把衣服放在柜子上。背对着她。

“今天路上没堵。”

“军区大院的路还能堵?”

霍承洲没接话。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方正正的。用报纸包着。

放在了堂屋的桌子正中间。

苏黛黛盯着那个东西。

“什么?”

“打开看。”

苏黛黛走过去。把报纸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台收音机。

墨绿色的壳子。铝制旋钮。正面印着“红星”两个字。

崭新的。

苏黛黛倒吸一口气。

“这——这是收音机?!”

“嗯。”

“你哪儿弄的?这得多少钱?还得有工业券吧?”

霍承洲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别管了。你的”

“我问你多少钱!”

“五十六。”

苏黛黛差点没站稳。

“五十六块?!霍承洲你疯了?”

“嗯。”

“你什么!一台收音机五十六块!加工业券!你——”

“你在家太闷了。”

苏黛黛的话卡住了。

霍承洲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白天我不在。孩子们上学的上学。睡觉的睡觉。你一个人忙。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听广播。解闷。”

苏黛黛站在桌前。手指摸着收音机凉的金属壳。

鼻子一酸。

“你怎么知道我闷……”

“你上次说过。说院子太安静了。”

苏黛黛想起来了。

那是半个月前。一句随口的话。她都记不清在什么场合说的了。

他记着。

一直记着。

“霍承洲。”

“嗯。”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霍承洲看着她。

沉默了两秒。

“秋分。”

又顿了一下。

“你来的那天。也是秋分。”

苏黛黛的眼眶彻底红了。

“你记得。”

“嗯。”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但每个字都落在她心尖上。

“两年了。”苏黛黛吸了吸鼻子。笑了。“当初你说三天试用期。我还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三天。”

“你第一天就搞定了小薇。”

“那是小薇好哄。你才难搞。”

霍承洲嘴角微微一动。

“我哪里难搞。”

“你哪里不难搞?”苏黛黛翻了个白眼。“头三个月,我跟你说话,你回我的字加起来都不超过一百个。”

“……没那么少。”

“就那么少!我数过!”

霍承洲没反驳了。

他走过来。把收音机上的旋钮拧开。

“嗞——”

一阵电流声。然后是模糊的音乐声。

霍承洲调了调频率。

音乐渐渐清晰了。

是一首老歌。手风琴伴奏。旋律悠扬。

歌声在小的堂屋里流淌开来。

暖黄的灯光。斑驳的墙面。木桌上那台崭新的墨绿色收音机。

苏黛黛站在那里。听着。

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美得不真实。

“会跳舞吗?”

苏黛黛愣了。

她抬头看霍承洲。

这个人。一米八五的铁血军人。平时连笑都吝啬的人。

他正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

温柔。

“我不会。”苏黛黛说。

“我也不会。”

“那你问什么——”

话没说完。

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粗糙的掌心。干燥。温热。

握住了她的手。

苏黛黛整个人僵住了。

他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侧。

轻轻一带。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一拳之内。

“跟着动就行。”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黛的心跳快得要炸开。

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收音机里的音乐悠地流淌着。

两个人在堂屋里。

没有舞步。

就是拥着彼此。轻轻地晃。

左一下。右一下。

笨拙极了。

但温暖极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洒在地上一条银白的线。

苏黛黛把脸埋进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

有力。沉稳。

像这个人本身一样。

“谢谢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苏黛黛闭着眼睛。

“不。”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军装布料。

“谢谢你。”

霍承洲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收音机里的歌还在唱。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