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让一让,咱们进去捡鸡蛋。”
苏黛黛刚把话说完,周敏已经提着竹篮冲进鸡舍。
“这边草窝还有一个,你们脚下都看着点,踩坏了我可要记账。”
钱春花抱着账本跟进来,听见记账两个字便接了话。
“踩坏属于人为损耗,真得记清楚,谁也别想含糊过去。”
王桂花蹲在墙角拨了拨干草,嘴里还不忘挤兑她。
“头回下蛋的大喜日子,你张口闭口全是账,算盘珠子快长你脸上了。”
“算盘珠子能算出钱,你那张嘴只能把鸡吓得少下两个蛋。”
周敏护住竹篮,冲她们摆了摆手。
“都少说两句,鸡刚开产,经不起你们这样闹腾。”
十九只母鸡陆续开产后,每天能收十来枚蛋。
鸡蛋一多,新的问题也跟着摆到了桌上。
马科长翻着供销社送来的收购单,拿铅笔敲了敲数字。
“附近供销社每月只收一百五十枚,多出的只能由食堂按计划采购。”
钱春花立刻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食堂一个月最多收八十枚,照现在的产量,至少还要剩下一百枚。”
周敏听得发急,手里的线团都扯乱了。
“鸡蛋放久了会坏,总不能让大家辛苦养鸡,最后全拿回家煮着吃。”
“拿回家也得按工分折钱,不能白拿。”
钱春花说完,又算了一遍鸡食开销。
“光靠附近这家供销社,养鸡组赚不到多少,扩大鸡群更别提了。”
苏黛黛看着收购单,问起了种菜组。
“第一批萝卜和白菜还有多久能收?”
王桂花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
“萝卜已经能拔,白菜再等十来天,长得比我原先估的好。”
“鲜菜能卖多少,腌成酱菜又能卖多少?”
马科长听见这话,抬头看向苏黛黛。
“鲜菜收购价低,酱菜价钱高,可供销社没有这个收购品类。”
“没有品类,可以去谈,先把样品做出来。”
周敏立刻来了精神,把乱线往篮子里一塞。
“做酱菜我会打下手,你说切多粗,我绝不敢切细半分。”
钱春花却没急着点头,只盯着账目问。
“坛子从哪来,盐票怎么解决,做坏了又算谁的?”
“先做两坛样品,盐由互助组按计划申请,坛子从食堂借。”
苏黛黛将三项开销写在纸上。
“样品不过关,损耗记公账,往后批量做,再按组分责任。”
马科长捧着搪瓷缸子想了半天。
“我能带你去见供销社负责人,收不收还得看东西。”
三天后,两坛酱菜摆上了供销社后院的木桌。
负责收购的何主任揭开坛盖,先闻了闻,却没伸筷子。
“苏同志,酱菜不是没人做,县里的副食品厂也供货。”
“他们供的品种多,咱们这两坛不跟他们抢。”
苏黛黛把两只白瓷碟推过去。
“一坛脆萝卜,一坛白菜梗,专用本地秋菜,成本低,损耗也少。”
何主任夹起萝卜看了一眼。
“颜色倒干净,能放多久?”
“封坛能放三个月,开坛以后,干净筷子取用,半个月不变味。”
“你能保证每坛都是这个味?”
“头三批由我亲自盯,配料称重,腌制日期写在坛口。”
钱春花赶紧把登记表递了过去。
“每坛经手人也记名,出了问题能查到人。”
何主任这才把萝卜放进嘴里。
清脆的一声响过,他又夹了一块。
“酸甜口,盐放得不重,吃粥倒合适。”
马科长在旁边等得心焦,忍不住问了一句。
“何主任,您别光吃,到底能不能收?”
“你急什么,我还没尝白菜梗。”
第二碟入口后,何主任又夹了一筷子。
白菜梗里拌了少量辣椒,入口脆,后味带着蒜香。
“这个做法,以前没在柜台见过。”
“菜叶送食堂,菜心留着鲜卖,边上的菜梗拿来做酱菜。”
苏黛黛把成本表铺开,指着最后一行。
“同样一棵白菜,多出一份收入,也不浪费东西。”
何主任把成本表从头看到尾。
“包装怎么办,总不能抱着大坛子卖。”
“先用供销社回收的小玻璃罐,清洗后蒸煮消毒,每瓶统一分量。”
“标签呢?”
“贴红纸,由手工组写品名和生产日期,再盖互助组的章。”
“章可不能乱刻。”
马科长马上接过话头。
“后勤科备案,样式也由军区审批,手续一项不省。”
何主任放下筷子,终于说了准话。
“这个可以,你们给我供多少,我收多少。”
周敏憋了一路,听到这里差点拍桌子。
“您说真的,可别等我们做出来又改口。”
“收购合同今天就写,第一批先要五十瓶。”
何主任指了指空下去的瓷碟。
“卖得好,下批加到一百瓶,卖不动就按五十瓶算。”
苏黛黛没有被供多少收多少冲昏头。
“第一批三十瓶,先试柜台,三天后看销量。”
“你倒比我还谨慎。”
“互助组的钱一分都得算,不能为多卖二十瓶压住本钱。”
协议签完,军嫂们当天便拔了萝卜。
清洗的人守着水池,切菜的人照木尺比着粗细。
周敏看见王桂花切歪了一根,举着便喊。
“这根一头粗一头细,你准备给谁吃,兔子看了都嫌难嚼。”
“就歪这么点,进了坛子谁看得见?”
“苏组长说了,大小不一,入味也不一样。”
王桂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成成成,你现在比钱春花还难伺候。”
钱春花在另一头称盐,头也没抬。
“别攀扯我,我只认秤,少一钱都不行。”
三十瓶酱菜装好后,手工组贴上红纸标签。
每张标签上的字都由识字的人写,日期和分量一个不少。
送货那天,马科长亲自核对了出库单。
“货出了军区大门,运输和交接都要留票据。”
苏黛黛将三联单分别交给钱春花。
“一份供销社留,一份后勤科留,一份互助组入账。”
“放心吧,我掉了自己,也不会掉账单。”
第一批酱菜摆上柜台后,不少人只围着看。
两毛八分钱一瓶,价钱不算低,却省了自家腌制的工夫。
售货员按苏黛黛教的法子,开了一瓶给顾客试尝。
第二天中午,三十瓶便只剩七瓶。
到了第三天下午,何主任的电话打进后勤科。
“马科长,你们那批酱菜卖光了,下回给我送一百瓶。”
马科长握着电话,笑得胡子都在动。
“一百瓶没有,先给您六十瓶,咱们得按产量来。”
“那鸡蛋也多给我匀五十枚,买酱菜的人都问呢。”
回款入账那天,互助组召开了第一次分配会。
扣去原料和包装成本,再留两成积累,每户分到的钱不多。
周敏捏着两块三毛钱,看了又看。
“这是我养鸡和切萝卜挣的,真是我自己挣的?”
钱春花拿笔点了点她的签名。
“你按的手印还没干,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王桂花把一块六毛钱塞进贴身口袋。
“我想给孩子扯块布,再买两支铅笔。”
刘翠拿到一块九毛,眼泪掉在钱上,赶紧拿袖口擦。
“我随军四年,头回没找男人伸手,自己也能往家拿钱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红了眼圈。
有人把钱展开抚平,有人舍不得装进口袋。
苏黛黛坐在账桌后,没有催她们。
这些钱买不了多少东西,却让人腰杆直了。
马科长把新合同递到她面前。
“附近供销社吃不下往后的产量,还得找远些的销路。”
苏黛黛收好合同,抬头看向他。
“那就请后勤科帮忙联系运输,互助组按规定付运费。”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霍承洲掀帘进来。
“运输的事,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