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的事，我来想办法。”
霍承洲说完，把军帽放在桌角，先看了眼账本。
钱春花抱住账本，半点没给他面子。
“霍副司令，互助组的账要月底才能交后勤科查。”
“我不查账。”
“那您看什么？”
“看她忙完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敏第一个笑出声。
“原来首长专程接媳妇，运输只是顺嘴一提。”
霍承洲扫了她一眼，周敏立刻低头数钱。
“我什么都没听见，我这人耳朵一到晚上就不好使。”
苏黛黛把账本合起来，抬手递给钱春花。
“你先收着，明天再核第二批原料，谁也不能提前支钱。”
等其他人离开，她才问霍承洲。
“你准备怎么解决，总不能调军车专门替互助组送货。”
“不专门调车。”
“那怎么送？”
“军区每周有车去县城采购，返程之前，顺路送到供销社。”
“货物占车厢，油耗和装卸也要算。”
“后勤科核定费用，互助组照规定交。”
苏黛黛看了他片刻，伸手替他掸掉肩头的灰。
“你今天过来之前，是不是已经问清楚了？”
“顺口问了一句。”
“顺口能问出车次和收费办法？”
“赵勇问的。”
门外正要进来的赵勇脚下一拐，还是被苏黛黛叫住了。
“赵参谋，既然来了，进来说说你怎么问的。”
赵勇探进半个身子，先看霍承洲。
“嫂子，我能不说吗，首长这会儿看我不太顺眼。”
“说。”
霍承洲只吐出一个字，赵勇立刻站直。
“报告，是首长让我把近三个月的空余车次全查了一遍。”
“还让我问县供销社和山南供销社，愿不愿意接军属产品。”
苏黛黛抱起胳膊，继续看着霍承洲。
“还有吗？”
赵勇说到这里，胆子跟着大了点。
“首长还把您的方案抄了一份，寄给省军区后勤部参考。”
“赵勇。”
“到！”
“出去。”
赵勇转身便走，临出门还留下一句。
“嫂子，剩下的您自己审，我怕跑二十公里。”
屋里只剩两人后，苏黛黛拉开椅子坐下。
“霍承洲，你把我的方案交上去，怎么没跟我说？”
“只是参考，不一定采用。”
“上面采用了呢？”
“署你的名字。”
“这不是名字的事。”
苏黛黛把桌上的铅笔摆回盒子。
“方案还在试办，问题没全露出来，现在交上去太早。”
“我附了试办说明，也写明账目只运行一个月。”
“上级看过以后，要是派人来检查怎么办？”
“按实情检查。”
霍承洲将她散在桌边的纸收齐。
“成功的地方写清楚，做错的地方也别藏。”
“你倒不怕我给你丢人。”
“不会。”
两个字落下来，苏黛黛没再碰那些纸。
她抬起脸，见男人已经转身去拿她的围巾。
“你就这么信我？”
“方案能不能推广，要看半年结果。”
霍承洲替她把围巾绕好，指腹擦过耳边。
“我信你肯把问题弄明白。”
苏黛黛耳朵发热，伸手按住围巾边。
“夸人也只会拐着弯夸，难怪赵勇总说你不会说人话。”
“他说的话少听。”
“他今天说的可全是真的。”
霍承洲没应，拎起她装文件的布包。
走到门口时，苏黛黛又把人叫住。
“等等，运输手续得由互助组申请，你不能直接替我批。”
“我不批。”
“那谁批？”
“马科长初审，秦司令签字，我回避。”
苏黛黛这才跟着出了门。
走出几步，她又想起一件事。
“省军区后勤部要是问起方案，你也不能替我说好话。”
“我只陈述事实。”
“更不能拿你副司令的身份催进度。”
“不会。”
“还有，货在路上出了破损，军区不承担赔偿。”
霍承洲侧过脸看她。
“你还要说几条？”
“暂时就这些。”
“回家。”
“你嫌我啰嗦？”
“饭要凉了。”
到家以后，小川正在煤炉边温菜。
看见两人进门，他把铝饭盒端上桌。
“妈，小薇已经问了四遍，你们再不回来，她要去互助组找人。”
小薇抱着一张纸跑过来，先扑到苏黛黛腿边。
“妈，你今天又挣钱了吗？”
“是军嫂们挣钱，妈妈只领组长工分。”
“那你能给我买彩色蜡笔吗？”
“等这个月工分结算，给你买一盒。”
霍承洲把布包挂好，转头问她。
“多少钱？”
“你不许出钱，我要妈妈挣的钱买。”
小薇说完，抱紧苏黛黛的腰。
“妈妈挣的钱画出来，颜色肯定更好看。”
霍承洲没再问，拿起搪瓷盆去洗手。
苏黛黛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吃过晚饭，霍承洲坐在桌边修改训练计划。
苏黛黛核算第二批酱菜的用料，算盘声响了半个钟头。
“玻璃罐不够。”
“供销社能回收。”
“回收要运回来，多占一个车次。”
“空罐可以跟采购车回来。”
“山南供销社一次愿意收多少？”
“五十瓶酱菜，一百枚鸡蛋，手工鞋先看样品。”
苏黛黛停下算盘，转过身。
“你连这些都问到了，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霍承洲仍旧看着训练计划。
“赵勇问的。”
“没有你的话，他敢拿军区车次去谈？”
“他是参谋，能问。”
“霍承洲，你转过来看着我说。”
男人这才放下钢笔。
苏黛黛趴在桌沿，隔着灯光瞧他。
“你是不是怕别人说我靠你，才把每道手续分得这么清楚？”
“手续本来就该清楚。”
“那你推荐方案，也是公事？”
“值得参考，才推荐。”
“你心里就没替我高兴？”
霍承洲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发辫拨到肩后。
“有。”
苏黛黛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一个字。
“还有呢？”
“早点睡。”
“我不困。”
“明早你要验菜。”
“你又赶我。”
霍承洲起身收走她的算盘，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
苏黛黛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军装扣子。
“你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都做了。”
男人的手落在她后腰，将她往怀里带近。
“我什么都没做。”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赵勇翻着白眼站在那里。
“首长，您什么都没做，都是文件自己长腿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