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天黑之前到镇上。”
霍承洲的话还没说完,巷子另一头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黛黛回头一看。
土墙后面缩回去两颗脑袋。
是村里的人在偷看。
霍承洲也看见了,脚步没停,胳膊依旧搭在她肩上。
“不用管。”
“我知道。”
两个人往村口走,沿途越来越多的人从门缝和墙头探出头来。
有人在院子里假装扫地,扫帚划拉了半天没挪地方。
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碗筷,眼珠子却直往这边转。
苏黛黛一个都没搭理。
快走到村口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黛黛?是黛黛回来了?”
苏黛黛停住脚步。
回头看,是东头的孙婆婆。
七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根木棍站在路边。
苏黛黛松开霍承洲的手,走过去。
“孙婆婆。”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咧得老大。
“真是黛黛,我还以为看花了眼。”
“是我,婆婆你身体还好吗?”
“好,死不了。”孙婆婆拉住她的手。“你怎么胖了?白了?好看了!”
苏黛黛被她逗笑了。“吃得好了,自然就胖了。”
“好好好,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孙婆婆是为数不多当年对苏黛黛有善意的人。她爸妈还在的时候,两家关系不错。后来苏建国霸占了房子,孙婆婆骂过他几次,被王翠花堵门泼了一盆脏水,从此也不敢再多嘴。
“婆婆,当年谢谢你帮我说话。”
“说那个做啥,没帮上忙。”孙婆婆叹了口气。“你那年跑了以后,我担心了好久,怕你一个丫头在外头出事。”
“没出事,过得很好。”
孙婆婆的目光越过苏黛黛,落在后面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这是你男人?”
“嗯。”
“长得真精神。当兵的?”
“当兵的。”
孙婆婆上下打量了霍承洲一番。“好好好,你爸妈在天上看着,肯定高兴。”
苏黛黛眼眶又有点发热,但忍住了。
“婆婆,我明天还要来办点事,到时候再来看你。”
“来来来,我给你留了东西。”孙婆婆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你妈当年给我的一对耳坠子,说是她嫁妆。你走了以后我一直收着,怕落到王翠花手里。”
苏黛黛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是一对银耳坠,样式老旧,但擦得锃亮。
她认得。
小时候妈妈过年才戴的那对。
“婆婆……”
“拿着拿着,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孙婆婆摆手。“快走吧,天要黑了。”
苏黛黛把布包攥紧,冲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婆婆。”
“别谢我,快走。”
苏黛黛转身回到霍承洲身边。
两个人继续往村口走。
身后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
“真是苏建军家的丫头?长这样了?”
“那男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瞅那走路的样子,当大官的吧?”
“当了大官还回这穷地方,肯定是来要房子的。”
“苏建国这回可栽了,我看他以后还怎么横。”
“活该,当初他干的那些事,谁看不见?”
苏黛黛听见了,脚步没停。
霍承洲低声问。“不回应?”
“跟他们说什么?当初我被打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
霍承洲没再说话。
走到停车的地方,司机小李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首……大哥,回镇上吗?”
“回。”
苏黛黛上了车,把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车子发动,碾过黄土路,往镇上的招待所开。
霍承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对耳坠……”
“我妈的嫁妆。”苏黛黛摸了摸布包的位置。“我以为早就没了。”
“回去给小薇戴。”
苏黛黛摇头。“先收着,等她长大了再给。”
“也行。”
到了镇上招待所,天刚擦黑。
条件很一般,木板床,薄棉被,窗户关不严。
霍承洲把自己的军大衣铺在她那边的床铺上。
“你盖这个。”
“那你盖什么?”
“我不怕冷。”
“零下的天你不怕冷?”
“训练的时候睡过雪地。”
苏黛黛把军大衣推回去。“一人一半。”
霍承洲看了看那张窄窄的单人床,又看了看她。
“挤不下。”
“那你把两张床并起来。”
霍承洲沉默了两秒,动手把床推到了一起。
苏黛黛扯过被子和大衣摊平,坐到床边。
“明天一早去后山。”
“嗯。”
“看完爸妈的坟,下午就能走了。”
“不着急。”
“我想早点回去,孩子们在家我不放心。”
“赵勇看着,出不了事。”
苏黛黛脱了外套,缩进被子里。
招待所的灯是白炽灯,亮得刺眼。
霍承洲伸手拽了下灯绳,屋里暗了。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着一小块地面。
“霍承洲。”
“睡了。”
“我还没说话呢。”
“说。”
“今天在那间屋子里……你真觉得能修好吗?”
“能。”
“那要是以后咱们带孩子回来住,村里人会不会——”
“他们的看法重要吗?”
苏黛黛想了想。“不重要。”
“那就不用想。”
“……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黑暗中传来霍承洲的声音,低沉,带着困意。
“在乎你就够了。”
苏黛黛没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黛黛就醒了。
霍承洲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窗边做俯卧撑。
“你几点醒的?”
“五点。”
“你不多睡一会儿?”
“习惯了。”他撑起身,拍了拍手。“早饭我去买,你再躺一会儿。”
“不躺了,一起去。”
镇上的早点摊只有油条和稀饭。
两人吃完,天才大亮。
回到苏家村时,村里已经有人起来干活了。
看见那辆吉普车又来了,好几个人站在路边张望。
苏黛黛这次没走大路,直接从村后的小道上了山。
霍承洲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坡。
山坡上零零散散地立着几个坟包。
苏黛黛走到最东边两个并排的土丘前,停住了脚。
坟头的杂草没人清理,长得快把墓碑都遮住了。
她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草。
霍承洲也蹲了下来,帮着清理另一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坟头收拾干净。
苏黛黛从兜里掏出两块路上买的点心,摆在墓碑前。
“爸,妈,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姓霍,叫霍承洲。对我很好。”
霍承洲直起身,朝两座坟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苏黛黛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下次带孩子们一起来。”
霍承洲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枯叶。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时,村口围了一圈人。
远远就能听见嗡嗡的议论声。
苏黛黛眯了眯眼。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吉普车指指点点。
是苏建国。
霍承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黛黛看了他一眼。“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