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说完,抬脚朝人群走去。
霍承洲没有拦她,只把装着文件的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跟在她右后方。距离不远,伸手就能护住她,又不抢她处理家事的位置。
苏建国正围着吉普车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黑棉袄,裤腿沾着泥,原本还想伸手摸车门,看见苏黛黛下山,手赶紧缩了回去。
两年多没见,这个侄女变得让他认不出了。
以前的苏黛黛低着头干活,挨了骂也只敢抿着嘴。眼前的人穿着干净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颊丰润,脚下那双黑皮鞋连泥点都没有。
尤其她身边那个男人,肩宽腿长,往那里一站,村口的风都像冷了几分。
苏建国心里发虚,脸上却挤出笑。
“黛黛,你可算回来了。叔等了你一早上,有些话早就想跟你说,就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苏黛黛在三步外停下,神色平静。
“公安所通知过你今天办理执行手续。你等的不是我,是裁定结果。”
苏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她开口这么硬,先前准备好的亲热话顿时堵在嗓子里。
王翠花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旧木匣。她向来嗓门大,今天说话却压得很低。
“黛黛,瞧你说的,咱们好歹是一家人。你叔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念叨以前对你不好。人哪有不犯糊涂的时候,你如今过上好日子,也该让旧事过去了。”
苏黛黛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那是她母亲以前装针线的匣子。右边缺了一小块木角,是她八岁那年不小心摔坏的。
王翠花察觉到她的目光,赶紧把木匣递过来。
“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我想着这是你妈留下的,特意给你保管着。里头的东西都在,我们一件也没动。”
霍承洲眼底沉了沉。
若真想归还,苏建国夫妇早该把东西交给村委会。如今裁定落定才拿出来,无非想用几件旧物换好处。
苏黛黛接过木匣,没有急着打开。
“我父母留下的东西,本来就该归我。你们拿了这么多年,如今还回来,算不上人情。”
王翠花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周围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她恨不得照着苏黛黛骂回去,可余光扫到霍承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苏建国扯了一下王翠花的袖子,继续赔笑。
“侄女啊,以前叔是糊涂了。那时候家里穷,你年纪又小,我总想着替你看着房子和地。后来事情一多,做得难免过了些,你大人大量,别跟叔计较。”
苏黛黛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把木梳、半盒旧顶针,还有两张边角发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穿着灰布褂子,母亲梳着两条辫子,两个人并肩坐在枣树下。
她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片刻,随后把匣子合上。
“房子锁在你们手里,地里的粮食进了你们粮缸。我在你家吃不饱,冬天睡柴房,最后还被拿去换彩礼。你管这叫替我看着?”
苏建国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还有人小声说了句“做得确实过分”。这些人当年都看见了,只是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姑娘得罪苏建国。
如今风向变了,他们又敢开口了。
苏建国暗暗咬牙,嘴上仍放得软。
“叔知道亏欠你,所以才来商量。那一百二十块赔偿,家里一时真拿不出。你堂哥正谈对象,家里还得修屋顶。你现在跟着首长过日子,也不缺这点钱,要不就少要一半?”
话音落下,村口安静了不少。
王翠花见丈夫把目的说出来,忙跟着诉苦。
“黛黛,你堂哥眼看要成家,女方张嘴就要缝纫机。我们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钱。你叔答应分期交,那都是怕公安抓人,你总不能真看着亲叔走投无路。”
苏黛黛看着两人,心里最后那点波动也淡了。
赔笑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可他们怕的是赔钱,是公安所继续执行,从头到尾没有为当年的事后悔。
霍承洲向前半步,冷声开口。
“裁定书明确写着侵占事实和赔偿金额。你们对结果有意见,可以按程序申请复核,找她哭穷改变不了执行内容。”
苏建国被他看得头皮发紧,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就是跟自家侄女商量,没想赖账。你当姑爷的,也得体谅乡下人的难处。”
霍承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受冻挨饿的时候,你体谅过她吗?”
苏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王翠花心疼钱,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她在我们家住了八年,吃的粮食不要钱?穿的衣裳不要布票?如今连本带利要走一百二十块,还把地里的麦子分走三成,这也太狠了。”
霍承洲的眸色彻底冷下去。
王翠花心头一颤,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提高嗓门,可她总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他就能把裁定书直接送到公安所,让人当天来执行。
苏黛黛抱紧木匣,声音没有起伏。
“我在你们家干了八年活。挑水、喂猪、洗衣、做饭,队里分给我的口粮也落进了你们手里。真要把每一笔账算清楚,一百二十块远远不够。”
王翠花还想辩解,苏建国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侄女早就没了以前的软性子,霍承洲也绝不会给他们留情面。继续闹下去,吃亏的只有自家。
苏建国弯下腰,语气又低了几分。
“那地里的麦子能不能全留给我们?种子是我出的,肥也是我挑的。等这一季收完,我保证把地干干净净交出来。”
“补偿方案由公安所和村委会定下,三成收成归我。”苏黛黛看着他,“你若不服,去找经办的人。我的决定不会改。”
“黛黛,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苏建国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霍承洲侧过脸,只看了他一眼。
苏建国后背发凉,攥着袖口的手也松开了。他忽然想起先前去军区闹事,被哨兵拦在大门外的场面。那里讲军纪,也讲证据,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苏黛黛将木匣交给霍承洲保管,抬眼看向这对夫妻。
“房子和地我拿回来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王翠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苏建国还想拿血缘说事,触到霍承洲冰冷的目光,脖子一缩,闭紧了嘴。
苏黛黛转身走出人群。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后山的小路。
“承洲,明天再陪我上一次山吧。今天见了他们,我还有几句话,想正式告诉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