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饭时，霍承洲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就走。
小川察觉到父亲今天格外反常。他放下碗，先看了看霍承洲，又看向苏黛黛。
“爸，你是不是有事要说？你八点还要陪妈去卫生所，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小薇正拿筷子夹煎蛋，闻言一下紧张起来。
“妈为什么去卫生所？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回老家冻着了？”
霍安听见“卫生所”三个字，也顾不上喝粥，抱住苏黛黛的胳膊。
“妈妈不打针。安听话，妈妈不生病。”
苏黛黛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把三个孩子的反应看在眼里。
“妈妈没有生病，是家里要添人了。再过几个月，安安也要当哥哥。”
屋里安静了一息。
小薇最先反应过来，筷子往碗上一放，眼睛亮得惊人。
“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我要妹妹！妹妹可以穿我的花裙子，我还会给她梳辫子。”
霍安没听明白，低头盯着苏黛黛的小腹看了好一会儿。
“宝宝在哪里？妈妈把宝宝吃进肚子了？”
小川被弟弟问得耳朵发红，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乱说。小宝宝本来就在妈妈肚子里，等长大了才出来。你以后不能往妈身上扑，也不能让妈抱你。”
霍安挣开哥哥的手，似懂非懂地拍起巴掌。
“安当哥哥！安给宝宝吃枣！”
苏黛黛被他逗笑了。
“刚出生的宝宝不能吃枣，只能喝奶。你要真想当好哥哥，以后自己穿鞋，晚上也不能总缠着妈妈抱。”
霍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马上从凳子上滑下来。
“安会穿。妹妹出来，安教她。”
小薇坚持自己的想法，已经开始翻箱子找东西。
“肯定是妹妹。我的小花帽还留着，洗干净就能给她戴。妈，你多吃点甜的，婉茹姨说喜欢吃甜的就生女孩。”
霍承洲皱了皱眉。
“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别往外传。弟弟妹妹都一样，家里不许挑。”
小薇吐了吐舌头，把小花帽重新放回柜子里。
“弟弟也行，就是弟弟不能扎辫子。我可以给他画画，还能教他认颜色。”
三个孩子里，只有小川一直没有露出笑。
苏黛黛留意到他的沉默，心里有些担忧。小川年纪大了，懂的事情也多。霍安出生前，他就曾担心家里有了亲生孩子，苏黛黛会不要他和小薇。
后来霍安出生，她对三个孩子从未分过轻重，那份不安才慢慢消下去。
如今又添一个孩子，他是不是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苏黛黛给他夹了半个煎蛋。
“小川，你不高兴吗？心里怎么想的就告诉妈，别一个人闷着。”
小川抬起头，神情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
“我没有不高兴。我在想家里的活该怎么分。妈以后不能搬煤，也不能去井边提水，厨房的米袋也重。”
他说着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小本子。那是他平时记作业的旧本，后面还剩好几页空白。
“爸早上要训练，晚上回来也不一定有时间。以后我每天放学先挑水，煤球一次搬少点，多跑两趟。小薇负责扫地和叠衣服，霍安把自己的玩具收好。”
小薇赶紧点头。
“我还会洗小手帕。妈的手帕也给我洗，我保证搓干净。”
霍安听见哥哥姐姐都有任务，不甘落后地举起手。
“安喂鸡！安还会拿筷子！”
小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看向苏黛黛。
“妈，互助组里的东西你也不能搬。要是有人非让你干重活，你告诉我，我放学过去帮忙。”
苏黛黛看着眼前的少年，鼻尖慢慢泛酸。
两年多前，小川见到她的第一面，抬手便把鞋扔了过来。那时候他眼里全是戒备，谁靠近一步，他都觉得对方迟早会离开。
如今他已经会主动替她分担，还一本正经地安排起全家的活。
霍承洲扫了一眼小川写下的安排，没有因为他年纪小便一口否决。
“挑水一次半桶，别为了省事装满。煤球每回搬十块，搬完洗手。功课排在前面，不能拿照顾家里当理由退步。”
小川认真点头。
“我能安排好。妈怀安安的时候，我年纪小，帮不上多少忙。这次我已经十二了，不能什么都让爸做。”
“还有我们。”小薇提醒他，“你别把我的活全抢走，我也长大了。”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苏黛黛原本想告诉孩子们，这些事情她都能做，用不着他们如此紧张。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孩子们愿意分担，说明他们把这个家放在心上。她若什么都不让他们碰，反倒辜负了这份心意。
“那就按小川说的分，不过谁都不许耽误念书。妈妈只是怀了宝宝，又不是不能动。平时做饭、看账照常，累了会自己休息。”
小川将本子放回桌上，仍旧不太放心。
“妈，你说话得算数。上次你脚肿了还站着揉面，晚上疼得睡不着，也没告诉我们。”
苏黛黛微微一怔。
她一直以为那件事只有霍承洲知道，没想到小川也记得。
“这次不会了。家里这么多人盯着，我想瞒也瞒不住。”
霍承洲看过时间，起身穿上军大衣。
“我陪你妈去卫生所。小川送小薇上学，霍安等赵叔叔过来接。今天的安排照旧，怀孕的事先别在家属院里到处说。”
小薇懂事地应下。等霍承洲走到门口，她又追过去叮嘱。
“爸，大夫要是开药，你得看清楚怎么吃。妈有时候一忙就忘了，你要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霍承洲低头看着女儿。
“知道了。”
小川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看见苏黛黛正弯腰捡霍安掉在地上的小木车，赶紧抢先一步捡起来。
“妈，从今天开始，掉在地上的东西也喊我们捡。大夫说怀孕的人不能总弯腰。”
“你从哪里听来的？”
“以前孙奶奶跟张婶说过，我记住了。”小川把木车塞给霍安，又扶着苏黛黛坐好，“反正小心点没坏处。”
苏黛黛握住他的手。
少年的手已经不像两年前那样瘦小，掌心有了薄薄的茧。再过几年，这双手会变得像霍承洲一样宽厚，真正撑起属于他的责任。
小川低头看着她，忽然放轻了声音。
“妈，院里的孩子说，家里孩子多了，大人总会偏心。我不怕你疼弟弟妹妹，你多疼他们也应该，可你得先顾好自己。”
他停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
“不管以后家里有多少人，你都是最重要的。”
苏黛黛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大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
怀孕的消息没有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