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去卫生所复查那天，正好碰见两名家属。到了下午，互助组里的人便都知道了。
陈红梅拎着一篮子鸡蛋进办公室，放下后怎么也不肯拿走。
“这是我家母鸡这半个月攒的，没花钱也没用票。你现在吃不下油腻东西，每天蒸一个鸡蛋正合适。互助组的活有我们，你可别跟上回一样硬撑。”
苏黛黛把篮子推回去。
“心意我收了，鸡蛋你拿回家给孩子吃。大夫只让我少干重活，又没说顿顿都要补。你真想帮我，就把面食组的质量盯紧些。”
陈红梅知道她不会收，只好拿走篮子。
“成，我替你盯着。谁敢把没发好的面送出去，我第一个找她算账。”
周敏在旁边听得直笑。
等陈红梅离开，她把新做的分工表铺在桌上。
“你现在只管三件事。每月核一次总账，新订单超过五十块钱由你过目，配方和价钱有变动时再找你。采购、排班和日常出货全交给我，各组有问题先找负责人。”
苏黛黛逐项看完，在纸张末尾签了名字。
“仓库钥匙也交给你一把。出入库要两个人同时记数，月底账和实物对不上，先查清楚再算责任。你做决定不用事事等我点头，只要账目明白，出了问题也能找到原因。”
周敏接过钥匙，心里既高兴又有压力。
一年多前，她连算盘都拨不利索。苏黛黛教她看账、定价，还让她跟着去后勤谈订单。如今整串钥匙真正交到手里，她才明白这份信任有多重。
“你放心，我接得住。真遇到处理不了的大事，我再找你商量。”
话刚说完，仓库那边便有人急匆匆跑来。
面食组新到的三袋红薯面里，有一袋颜色发黑，还带着潮气。送货的人坚持说出库时没有问题，不肯换货。
负责验收的军嫂不敢做主，直接把人领到了办公室。
送货的是地方粮站的老采购，姓郭。他见苏黛黛坐在屋里，开口便朝她说话。
“苏组长，这批红薯面都有手续。路上碰到点潮气不影响吃，你们摊开晾晾就行。粮站今天忙，我没工夫再拉回去。”
周敏站起身，将入库单放到桌上。
“现在日常事务由我负责。袋口发黑，里面已经结块，摊开也做不了面食。验收的人没有签字，这袋货不能入库。”
老郭没把她放在眼里，转头继续找苏黛黛。
“以前都是你跟粮站对接，咱们合作这么久，没必要为一点潮气闹僵。周同志刚接手，不清楚前面的交情，你说句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屋外渐渐围了几个人。
她们都知道周敏接了日常管理，却想看看真正遇到麻烦时，苏黛黛会不会越过她做主。
苏黛黛端起搪瓷杯，没有开口。
老郭等了一会儿，脸色有些不好看。
“苏组长，你们互助组当初缺货，还是我帮忙调的红薯面。如今货到了，你们挑三拣四，以后再有短缺，可别怪粮站排不上计划。”
这话带了威胁的意思。
周敏心里也有顾虑。下个月面粉计划已经减少，红薯面若再断供，食堂的订单确实会受影响。
她看了一眼苏黛黛。
苏黛黛仍旧没有替她作决定，只在桌下轻轻点了点那张入库单。
周敏很快明白过来。她抽出前两次的验收记录，又让人拿来仓库留存的样品。
“郭师傅，粮站给我们的供货单写得很清楚，红薯面水分过重、发霉结块，互助组有权拒收。前两批合格，我们都按时结了款。这一袋出了问题，照手续退回去，不会影响另外两袋入库。”
她解开问题面袋，从中间抓了一把。
外层只是潮湿，里面却已经有了酸味。围在门口的人闻见味道，纷纷皱起眉头。
周敏把红薯面放回袋里，语气更加坚定。
“这袋将近一百斤。真做成窝头送进食堂，战士们吃出问题，责任由谁担？你要坚持货物合格，咱们现在就请后勤科和粮站负责人一起验。”
老郭的气势顿时弱了。
他原以为互助组刚换人管事，周敏不敢得罪供应单位，才想把途中受潮的货塞进来。没想到她把验收条款记得清清楚楚，还敢直接找负责人。
“用不着闹到后勤科。我拉回去换一袋，明天下午再送来。”
周敏没有因为他松口便含糊过去。
“退货原因写在单子上，你签字，我也签字。明天换来的货重新过秤验收，少一斤都要记清。”
老郭签完字，脸色难看地拉着面袋走了。
门外几个军嫂看周敏的眼神已经变了。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们总习惯找苏黛黛，如今周敏处理得有理有据，半点没耽误另外两袋面入库。
苏黛黛这才放下杯子。
“刚才谁负责验货？”
一名年轻军嫂站出来，小声说道：“是我。我摸到袋子发潮，没敢签字，让人把货留在了门外。”
“做得对。”苏黛黛当着众人的面肯定了她，“验收签字不是走过场。你们签下名字，就要对这批东西负责。以后无论送货的人是谁，都按同一套规矩办。”
人群散去后，周敏长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你一直不说话，我还真怕自己处理错了。”
“你没错，我为什么替你开口？”苏黛黛笑着把钥匙推到她面前，“大家得习惯找你，你也得习惯自己拿主意。我要是每次都坐在旁边替你兜着，这把钥匙交了也没用。”
周敏握住钥匙，神色认真起来。
“我明白了。以后能处理的事，我不会全推给你。”
这场风波过去，苏黛黛却没有完全放松。
今天有周敏记得验收条款，事情才能顺利解决。往后互助组扩大，负责采购和出货的人越来越多，若只靠某个人记住经验，换一次负责人便可能乱一次。
她抽出一本崭新的练习簿，在第一页慢慢写下几行字。
周敏探头看过去。
“互助组长效运营指南？你要把咱们平时办事的规矩全写下来？”
苏黛黛握紧钢笔，在“验收入库”四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对。人会调走，岗位也会换。规矩留下来，谁接手都知道该怎么干。”